“爹爹!”
蔡京神色恍惚,猛然朝着后边一个趣趄,还好蔡绦急忙扶着他。
但这位心机深沉的老臣,此时却露出震惊的神色,皇上不是不喜林默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那就是太过于自信对赵佶的了解,他以为皇帝走正规的程序,便是不喜欢那位叫做妈祖的神只。
大意了,大意了!
蔡京难得露出懊恼的神色,他一个理所当然的想法,却造成了他这次鲁莽的出手。
“朕欲顺应玉清真王预言,去美洲寻回神农秘种。
然此去海外,风波汹涌,朕虽心急,却也知道此去凶险。
所以一直尤豫不决,只想等到万无一失之时,方促成此事。
然在朕思虑之时,便夜梦女神林默,她自称乃是在仁宗时期成道,如今乃是海神,庇护一方她昔日成神之时,感念朕前世护道,
所以特来还此因果。
朕醒来本还不信,却见薛公前来,却正好应上了!”
赵佶哈哈大笑,站起来,居然朝着薛公素走去。
他这番做派,哪有什么讨厌薛公素,讨厌妈祖的想法。
这分明就是和当初吴晔抱着赵佶大哭,一模一样的剧情。
赵佶在捧妈祖的同时,也强调了自己前世的身份。
玉清真王,南极长生大帝。
薛公素被赵佶亲自扶起来的时候,还神色恍惚,他怎么也不信这皇帝居然这么好说话。
“陛下,天机不可泄露!”
吴晔的声音,此时适当提醒。
赵佶闻言一愣,却赶紧咳嗽几声。
直娘贼!
在场的官员们,差点忍不住爆粗口,你们俩倒是配合默契。
不泄露,不泄露你说出来干嘛?
百官满是凌乱地看出宋徽宗赵佶在那表演。
薛公素没有吴晔提醒,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不过他也是八面玲胧的商人,很快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他瞬间感激涕零,再次拜下。
“原来是玉清真王在上!小民有礼”
“不可言,不可言!”
赵佶爽翻了,自从上次求雨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强调过自己玉清真王的身份。
如今在百官见证下,又有一个叫做妈祖的神只为自己背书。
这简直就是天赐的机缘。
他咳嗽一声说:
“昔日种种不说,但妈祖林默,毫无疑问是位正神。
她昔日舍身救父,此功德感应上天。
如今既然她已经登真成仙,又得百姓喜爱,香火封神。
朕若不能有所表示,便姑负了那场因缘。
朕心意已决,封妈祖林默为“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妈祖为海神,沿海州府县城,当兴建妈祖宫观,以为纪念!
皇帝这话说完,薛公素都傻了。
他本来只想求一个为妈祖正名的机会,却不想为妈祖娘娘求了个天妃的封号。
但这还不算,赵佶对于妈祖娘娘的封赏,还更进了一层。
凡沿海州府县,必有妈祖庙。
这可是将妈祖娘娘从一个地方的野神,直接提拔到全国都要信仰的神只。
对于他们这些第一批信仰妈祖的商人而言,这荣耀,他们自己做梦都想不到。
“臣,谢过陛下恩典!”
薛公素顾不上自己满身是伤,在地上三跪九叩。
末了,他趁机提出来:
“草民乃是愚钝之人,本不该得娘娘垂青。
但娘娘托梦于我,让我来京城查找通真先生,助力出海。
草民此时才明白草民的使命,陛下,请允许草民为出海贡献一份心力!”
“哦!”
赵佶故作好奇,却等薛公素说话。
“草民等人,世代在海上做些贸易,也算有些积累。
前些年,因为老船破旧,刚好打造一些新船!
草民算是想明白了,臣打造的这些船,就是为了陛下出海的使命而造。
所以草民斗胆,请陛下允许我献出船舶若干,供陛下早日出海,寻得神农秘种!”
赵佶哪怕早就知道答案,闻言也大喜过望。
因为他这好大喜功的性子,恨不得今天知道神农秘种,第二天就将它们迎回中原。
只是就算他再急,他也不能违背物理规律。
大宋军队的腐败和衰落,早就体现在方方面面。
出海的宝船,朝廷自然是没有现成的,大宋的船队大多数时候也不会有远航的须求。
所以他只能用几年时间慢慢造船,然后训练水手,培养人才。
这损耗掉的时间,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折磨。
如今薛公素愿意捐献几条船,那可是省了他很多的时间。
宋徽宗登时觉得眼前这福建商人,面色和善,很是顺眼。
他道:“船可否能出入深海?”
薛公素闻言尤豫了一下,望向吴晔。
他造的那些船的参数,他跟吴晔说过,具体能不能走,只有吴晔知道。
吴晔想了一下,点点头。
宋朝海贸发达,最远可是去过日本的。
这些船的质量方面,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只要航路正确,准备充足,一定能够过去。
赵佶得到吴晔的肯定,知道事情可行,这就更高兴了。
他拍着薛公素的肩膀,薛公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皇帝才想起对方昨晚遭遇了什么。
他冷哼一声,道:
“远在福建的商人,尚且知道为朕分忧,也不知道咱们汴梁城那些人,干什么去了?
这功德榜,本来求的就是自愿,虽然日前汴梁城有传言,说汴梁无人。
朕听着,也就当个笑话听。
可是若是有人既不愿意做事,也见不得他人做事。
那就该死了!”
他话音落,也有几分杀伐果断的威严。
“这件事,朕必然严查,绝不姑息!
大理寺何在?”
赵佶怒喝一声,大理寺从大理寺卿开始,一千人等,硬着头皮站出来。
“若他们真的勾连邪教,为什么不是开封府出来管,而是你们大理寺出手?
难道我大宋的大理寺,真就已经无事可做,非要连一点小事也需要你们管?”
皇帝的言语,句句诛心,说得大理寺一众官员,冷汗直冒。
他们本能想要朝着一个方向看去,却连这个动作都不敢。
蔡京寒着脸,低眉顺眼,不敢说话。
这一次他大意了,却连遮掩都没有遮掩,如果宋徽宗真的追究下去,还是能追到他身上。
赵佶的目光,从蔡京身上掠过。
“你说说,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商人,能请得动你这尊大佛?”
“陛下,臣知罪,臣只是不喜他们的做派,想要故意收拾他们。
是臣一念之差,还请陛下恕罪!”
大理寺卿突然咬牙,跪下,将所有的罪行都承担下来。
他的果断,让在场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赵佶看了他一眼,冷笑,却没有言语。
他的目光,又落在蔡京身上,久久不言。
大殿里,瞬间针落可闻,百官连呼吸都不敢。
“蔡太师,你看薛公素等人,应该如何处置?”
赵佶开口询问蔡京,蔡京瞬间感觉到,那彻骨的冰冷,落在自己身上。
“其一,严查其中的门道,还薛先生一个公道。
其二,臣以为既然薛先生是天妃娘娘神眷,又有心皈依朝廷,如今朝廷于先生有亏。
咱们也别让先生去争那美洲的爵位了,干脆封赏一个如何?”
蔡京一席话,说得周围的人颇为震惊,这老头见风转舵的本事,他们可是望尘莫及。
既然打压不成,干脆送个顺手人情,成全对方一把。
赵佶只是静静地看着蔡京,沉默半晌,他回了一声:“可!”
“薛公素听封!”
赵佶话音落,薛公素马上跪下来。
“朕绍天明命,统御万方,凡有功于社稷、利泽于生民者,必旌以殊礼,授以显爵。谘尔薛公素,起自闾阎,秉性忠纯,通商惠工,而能虔奉神明;献舶输诚,克赞远谟。前者妈祖林默,昭显灵应,佑我航路,尔能体天心以达民隐,航海致远,厥功懋焉。
夫爵以驭贵,职以任能。今特颁纶绋,用申褒宠:
特授尔开国县男,食邑三百户,永绥厥祉。尔其益励忠勤,毋替朕命。加授“承信郎”,差遣“提举市舶司事”,赐银鱼袋,俾尔专司海舶,通译远夷,懋迁有无,以实廪庾。赐钱五千贯,绢三百匹,新铸“航海宣恩”钱范一式,用彰殊渥。
于戏!尔克效忠忱,不避险远,斯得膺此显秩。尚其敬事勿怠,谨守市舶之司,茂对海波之靖。尔惟懋哉,光我宠命。”
皇帝郎朗百字,却重若千钧。
薛公素神色恍惚,尚不敢相信皇帝居然会如此优待自己?
他本只是为了利益而来,想要跟吴晔合作搞点好处。
谁知道一番折腾下来,他得到的好处,已经超过了当初吴晔许诺的更多。
首先他得到了爵位,不是所谓的美洲爵那种没有好处,连虚名和社会地位都有阉割的残次品,而是真正的爵位。
虽然大宋走到宋徽宗一朝,朝廷的爵位早就已经泛滥。
各种徒有虚名的爵爷,满朝廷都是。
但这种所谓的泛滥,也只是在高官身上才会体现,对于平常的老百姓而言,依然可遇不可求。而且赵佶不但给了他一个虚名的小爵位,也给了他一个“承信郎”为从八品武阶官,也算是将他纳入体制内。
虽然献上了大半身家(船),却换来一个光宗耀祖的机会。
薛公素登时泪流满面,一时间呆立当场。
“还不谢恩?”
吴晔的声音,总是在合适的时候响起。
薛公素赶紧磕头谢恩。
本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吴晔,因为发声,瞬间引起众人注视。
蔡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有些阴冷怨毒。
吴晔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在这一刻,他们,算是正式的撕破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