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望坡头落日黄,犍陀河谷卧城防。
掘井收露三军憩,同袍共苦士气扬。
诸葛谋施声东计,龙鳞夜度岭头霜。
火矢裂空铁骑至,苏伦惊起已亡羊。
公元243年,肇元七年五月二十六日,汉军偏师历经四十余日艰苦跋涉,终于在那片被后人称为“汉望坡”的高地扎下坚固营垒。三万将士得以短暂喘息,沐浴在夕阳余晖之下,脚下便是富庶而戒备森严的犍陀罗河谷,贵霜东部边境的重镇——白沙瓦城,如同匍匐在河谷咽喉处的一头巨兽,其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连续三日的休整,对于这支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的军队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水源是首要问题。工兵营在老何的指挥下,成功在坡地背阴处掘出数口深井,虽出水不多,却足以缓解燃眉之急。疏勒、于阗籍的辅兵熟悉戈壁习性,引导同袍采集仙人掌、梭梭草根部蓄积的微量水分,并教授如何用布料吸附晨露。粮官则严格配给,将所剩不多的麦饼、肉干与刚刚从临儿国补充的少量青稘(一种耐储存的谷物)混合分发,确保每人每日能维持基本体力。
皇子刘谌亲自巡视各营,他脱下华服,与普通士兵一样身着沾满尘土的征衣。此时,蔡康随侍在侧,见刘谌分发金疮药、安抚辅兵,又闻士兵议论‘皇子与我同苦’,神色微动。在龙鳞军营中,他看见校尉刘东正仔细为一名在之前遭遇战中手臂负伤的士兵更换草药。“殿下,”刘谌摆手制止了刘东的行礼,蹲下身查看伤兵的情况,“伤口如何?医官来看过了吗?”那士兵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回道:“谢……谢殿下关心,医官看过了,说没伤到筋骨,养些日子就好。”刘谌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宫里带来的金疮药,效果好些,你留着用。”他又转头对刘东道:“刘校尉,弟兄们跟着我们一路吃苦,务必照顾好伤员。”刘东肃然应诺。
在林邑、扶南辅兵的营地,刘谌遇到了队率范扬,他手上的冻伤尚未痊愈,缠着布条,仍在忙碌地检查士兵的装备。“范队率,手怎么样了?”刘谌关切地问。范扬憨厚一笑:“劳殿下挂心,皮外伤,不碍事。倒是这些南方来的弟兄,耐不得这般寒冷干燥,这几日休整,精神好了不少。”刘谌见那些来自温热地区的士兵脸上仍带着疲惫,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神采,心中稍安。他特意嘱咐随行医官,多调配些润燥止咳的草药汤剂分发给这些辅兵。
监军皇子身体力行,与兵同苦的消息不胫而走,极大鼓舞了军心。士兵们私下议论:“皇子殿下金枝玉叶,竟与我们同吃同住,此战岂能不效死力?”
五月二十八日,偏师都督张嶷于中军大帐召集主要将领议事。帐内气氛稍显凝重,一张临时绘制的白沙瓦城及周边地形图铺在中央。张嶷目光扫过诸葛乔、刘谌、刘东、论日措(唐旄军将领)、范扬(林邑辅兵代表)等人,沉声道:“我军已休整三日,体力稍复。然粮草补给线漫长,不宜久拖。据斥候回报,白沙瓦城守军约六千人,主将名为苏伦伽,性格彪悍,并非庸才。其城郭依托山势,西、北两面城墙高厚,东南临河,且有瓮城。强攻损失必大。”
行军司马诸葛乔趋前一步,手指地图上白沙瓦城周边连绵的山丘:“都督,诸位将军。白沙瓦城虽坚,然其倚仗山势,亦受制于山势。请看,城东、城北皆有山岭环绕,林木茂密。我军主力在此‘汉望坡’,位于城东北方向。苏伦伽必料我军从此面来攻,防御重点亦在于此。”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其城南、城西地势相对平缓,毗邻河谷,守备或稍懈。乔有一策,可称‘声东击西,山地奇袭’。”
众将目光聚焦于诸葛乔。他详细阐述:“第一步,示形于东北。由唐旄军一部、林邑、扶南、都元辅军,共计约一万五千人,大张旗鼓,在城东北方向开阔地扎下前出营寨,多立旗帜,日夜鼓噪,做出挖掘壕沟、准备长期围困或正面强攻的姿态。此举意在吸引、牵制敌军主力于东北两面城墙。”
“第二步,潜行于山地。”诸葛乔的手指划过城东和城北的山岭,“龙鳞军一万将士,乃我大汉精锐山地之师,善于攀援夜战。可趁夜色掩护,秘密离开大营,借山林遮蔽,迂回至白沙瓦城东侧与北侧山岭中隐蔽待机。此地势高于城墙,可俯瞰城内部分布防。需携带足量飞钩、绳索、劲弩及……震天手雷。”他特意看了一眼张嶷,后者微微颔首,示意姜维配发的手雷已按计划拨付龙鳞军先锋。
“第三步,凌晨突袭,内外夹攻。”诸葛乔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选定凌晨天色最暗、人最困顿之时,龙鳞军分为数队,利用飞钩绳索,从东、北两侧山崖隐蔽接近城墙,突袭夺取城墙制高点,尤其是东门楼和北门楼!得手后,立即发信号火矢。届时,隐蔽在城南西方向的唐旄军主力约八千骑,立即发起猛烈冲锋,直扑防守相对薄弱的南门、西门!龙鳞军则从城头向下攻击,内外夹击,打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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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步,阻援与清剿。”诸葛乔最后道,“剩余林邑、扶南、都元辅军约五千人,由范扬队率等统领,在城西、城南外围要道设伏,警戒并阻击可能从贵霜腹地来的援军。同时,待城门破后,部分辅兵入城协助清剿残敌。”
刘谌听罢,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诸葛司马此计甚妙!正合兵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要义!”张嶷沉吟片刻,看向刘东:“刘校尉,龙鳞军执行此山地潜行突袭任务,有无把握?”刘东抱拳,声音铿锵:“都督放心!龙鳞军将士大多原为无当飞军出身,翻越葱岭尚不惧,此间山岭何足道哉!末将愿立军令状!”唐旄将领论日措也抚胸行礼:“唐旄勇士的弯刀早已饥渴难耐,只待信号一起,必为大军踏破城门!”范扬同样表示辅兵必严守岗位,绝不放一兵一卒入城增援。
“好!”张嶷霍然起身,目光锐利,“便依诸葛司马之计!各军依令准备,明夜子时,龙鳞军开始秘密迂回。后日,五月三十日凌晨,发动总攻!此战,务必克竟全功,扬我大汉偏师之威!”
五月二十九日,白天一如往常。城东北的辅兵营寨人喊马嘶,旌旗招展,甚至故意派出小股部队到城下挑衅,吸引城头守军放箭。白沙瓦守将苏伦伽果然中计,将主要兵力,尤其是弓箭手和滚木礌石,大量调往东北两面城墙,严阵以待。他站在北门城楼,望着远处汉军喧闹的营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汉军想靠这些杂牌辅兵正面撼我坚城?真是痴心妄想!”他并未察觉,真正的杀机已隐入山林。
是夜,月暗星稀,山风呼啸。龙鳞军一万将士,人衔枚,马裹蹄,在刘东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汉望坡”大营,如同暗夜中流动的黑色铁流,没入城东和城北的崇山峻岭之中。山路崎岖难行,荆棘密布。士兵们凭借过硬的军事素养和手中的飞钩绳索,在黑暗中艰难跋涉。每个人都清楚,此次突袭关乎全军胜败,也关乎自身生死。
工兵营什长老何带着几名得力手下,配属给先锋部队,负责排除路途中的天然障碍。在一处近乎垂直的断崖前,大军受阻。老何观察良久,低声道:“只能用绳索,分批吊上去。我先上!”他不顾年迈,将绳索一头固定在腰间,另一头交给手下,口衔短刃,如同灵猿般向上攀爬。崖壁湿滑,几次脚下打滑,碎石簌簌落下,引得下方士兵一阵紧张。终于,他成功登顶,固定好主缆绳,又将数条副绳抛下。士兵们依次攀援而上。一名叫王犊子的年轻工兵,因连日劳累,手臂乏力,爬到一半险些脱手,是老何及时俯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生生将他提了上来。王犊子惊魂未定,老何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稳住心神,跟着我。”便又投入到开辟前路的任务中。
刘东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五百人,目标直指东门楼。他们需要穿越一段最为陡峭、守军也认为“飞鸟难渡”的崖壁。此处离城墙仅百余步,甚至能听到城头守军巡逻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士兵们屏息凝神,利用岩石阴影和灌木丛掩护,一寸寸地向城墙顶端靠近。飞钩被小心翼翼地抛出,扣住垛口的砖缝。刘东第一个抓住绳索,试了试牢固程度,随即敏捷地向上攀爬。就在他即将探上城头的那一刻,一名起夜的贵霜士兵迷迷糊糊走到垛口边,恰好与刘东四目相对!那士兵惊得张口欲呼,刘东反应极快,左手猛地一撑垛口,身形如鹞子翻身跃上城头,右手寒光一闪,短刃已精准地划过士兵的咽喉。士兵捂着脖子软软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人?!”附近另一名哨兵听到动静,提着长矛走来查看。刘东暗叫不好,此时后续士兵尚未跟上。他急中生智,模仿了几声野猫的嘶叫。那哨兵将信将疑,走近了几步。千钧一发之际,第二名龙鳞军士兵已翻上城头,手中劲弩机括轻响,一支弩箭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哨兵的胸膛。
危机暂时解除,刘东和那名士兵迅速将尸体拖到阴影处。后续士兵不断攀上,很快控制了东门楼附近的一段城墙。刘东发出几声夜枭啼叫,这是预先约定的“已控制部分城墙”的信号。与此同时,北面、东面其他几支龙鳞军小队也陆续发回成功的信号。整个过程虽有惊险,但贵霜守军的注意力被东北方向的“佯攻”部队牢牢吸引,竟未察觉利刃已悬于头顶。
五月三十日,凌晨。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人也最疲惫的时刻。
白沙瓦城头,大部分守军经过一夜紧张戒备,已是人困马乏,只有零星火把在夜色中摇曳。苏伦伽在帅府中小憩,被亲兵叫醒,听闻城外汉军辅兵营寨依旧灯火通明,却无进一步动作,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东门城楼上,刘东看了看天色,对身旁的士兵点了点头。一名臂力强健的士兵,张弓搭箭,箭簇上裹着浸满火油的麻布。“嗤”的一声,火折子点燃了箭簇,士兵弓开如满月,瞄准城外黑暗的夜空。
“嗖——!”
一支拖着红色尾焰的信号火箭,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信号!发信号!”几乎在同时,北面城墙上也升起了同样的火矢!
“杀——!”刘东一跃而起,怒吼声如同惊雷,炸响了寂静的黎明。早已蓄势待发的龙鳞军将士们如同下山的猛虎,从东、北两侧城墙的阴影中暴起,扑向尚在懵懂中的守军。劲弩机括声连绵响起,精准地射倒城头巡逻的哨兵和弩手。震天手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闪烁中,城头工事被炸得粉碎,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敌袭!城上!城上有汉军!”凄厉的警报声终于响彻全城,但为时已晚。龙鳞军迅速清理了东门、北门楼附近的守军,并试图打开城门。
与此同时,在城南、城西隐蔽待命的唐旄军主力,在论日措的率领下,看到了期盼已久的信号。“勇士们!为了荣耀,为了大汉,冲啊!”论日措一马当先,挥舞着弯刀,八千唐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震天的呼啸,卷起漫天烟尘,向着白沙瓦城南门和西门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城内的苏伦伽被震天的喊杀声和爆炸声惊醒,冲出帅府,只见东、北两面城头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而城南、城西也传来了汉军骑兵冲锋的可怕声浪。“怎么可能?!汉军怎么会从城墙上下来?!”他惊怒交加,嘶吼着:“顶住!都给我顶住!亲兵队,随我去东门!”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