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如丝,沿着那脆弱而危险的“共鸣之桥”延伸。
范尘“看”到的,并非景象,亦非声音。
而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粹由“概念”与“法则”构成的“存在”。
冰冷。死寂。虚无。终结。
这些概念在这里并非形容词,而是构成这片“存在”的基本“物质”。
它们如同浩瀚无垠的灰色海洋,无声地流淌、旋转、沉浮。
海洋深处,是绝对的黑暗,吞噬一切光热与意义。
而在那黑暗的中心,仿佛有一只“眼睛”,或者说,一个“焦点”,一个“意志的凝聚点”。
它漠然地“注视”着下方,如同造物主俯瞰蝼蚁的挣扎,如同星辰静观尘埃的起落。
没有情绪,没有善恶,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对万物走向既定终点的“观察”与……“确认”。
这便是“渊瞳”。
寂灭源核投向这个维度的一缕“目光”,一种法则层面的“关注”。
当范尘那带着异质波动的神念,小心翼翼地触及这片“概念海洋”的边缘时。
那漠然的“注视”,瞬间“聚焦”了。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灰色的海洋泛起了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便是范尘神念传来的方向。
一股冰冷、庞大、带着无尽“解析”与“同化”欲望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沿着范尘的神念“桥梁”,反向蔓延而来!
它要“看清”这个胆敢主动触碰、且气息“异常”的小小存在。
要“解析”其构成,要“确认”其与既定终点的“偏差”,要……将其“修正”或“吞噬”,归于那永恒的寂灭海洋。
刹那间。
范尘感觉自己如同赤身裸体暴露在绝对零度的冰原之上,又像是被投入了能够溶解一切意识的强酸之中。
冰冷死寂的意念疯狂冲击着他的神魂核心。
神格上的寂灭烙印骤然变得滚烫,仿佛要脱离束缚,欢呼雀跃地投入那同源的“海洋”。
三星髓之力与神道意志构筑的防线,在这纯粹而浩瀚的“寂灭概念”冲刷下,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无数关于终结、消亡、虚无的碎片信息,强行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星辰熄灭,化为冰冷尘埃。
看到世界崩坏,法则消散。
看到生灵哀嚎着化作虚无,一切爱恨情仇、挣扎努力,最终都归于永恒的寂静。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对“存在”本身意义的质疑与虚无感,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
“归来吧……融入永恒的宁静……一切挣扎,皆是虚妄……”
充满诱惑与绝望的低语,直接在意识本源处回响。
范尘的神智开始模糊,坚守的意志出现裂痕。
仿佛只要松开那最后一丝坚持,便能卸下所有重担,融入那无思无想、无悲无喜的“终极安宁”。
不!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千钧一发之际。
神格深处,那点自星陨之谷龙皇遗骸处得来的、关于“守护”与“抗争”的传承光流,猛地爆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同时,怀中断裂的暗金龙鳞,也传来一丝跨越万古的、不屈的龙吟!
“皇已逝,然守护之念不灭!”
“星穹可坠,然抗争之火永存!”
两道古老而悲壮的意念,如同惊雷,在范尘即将沉寂的意识海中炸响!
范尘猛地一个激灵!
即将涣散的神智重新凝聚!
他“看”向那灰色的概念海洋,看向那黑暗中心的“渊瞳”。
眼中不再是恐惧与迷茫,而是燃起了一丝冰冷的、属于“生”之存在的……愤怒与挑衅!
“你的‘宁静’,是万物的坟墓!”
“你的‘终结’,不过是逃避与怯懦!”
“这世间,有诞生便有成长,有守护便有抗争,有爱恨便有传承!此乃‘生’之绚烂,亦为‘存’之意义!”
“岂是你这冰冷死寂之物所能理解、所能定义的?!”
他以残存的神念为笔,以自身神道意志、三星髓本源、乃至那枚寂灭烙印散发出的“异质”波动为墨。
在这片纯粹“寂灭概念”构成的灰色海洋边缘,强行“书写”下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鲜明的“印记”!
这个“印记”,不属于“终结”。
它蕴含着南充神域万民祈愿安宁的微光,蕴含着镇幽堡将士守卫疆土的热血,蕴含着山川地脉无声的承载,蕴含着轮回井中生生不息的流转,蕴含着龙皇虽死不屈的抗争,也蕴含着范尘自身对“守护”与“秩序”道路的坚定!
它很弱小,在这浩瀚的寂灭海洋面前,如同风中之烛。
但它存在。
它宣示着另一种可能性,另一种道路,另一种……与“寂灭”截然相反的“存在”概念!
这无疑是对“渊瞳”所代表法则的极大“冒犯”与“挑衅”!
灰色的概念海洋,骤然沸腾!
那只漠然的“眼睛”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冰冷的怒意,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
为何会有如此“异常”且“顽固”的存在?
为何其“存在”本身,会散发出令寂灭法则感到“不适”甚至“排斥”的波动?
“异常……须修正……或……彻底抹除……”
更加强大、更加冰冷的寂灭意念,如同海啸般朝着范尘那弱小的“印记”拍击而来!
要将这“不和谐”的音符,彻底湮灭在永恒的寂静之中!
范尘的神念“桥梁”剧烈震颤,几乎要瞬间崩断。
他本体更是如遭重击,七窍中同时渗出淡金色的血丝,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锐光!
他要的,就是激怒“渊瞳”,引动其更强烈的“关注”与“反应”!
因为,当“渊瞳”的意念更多地投向、锁定他这个“异常点”时。
它对下方那个正在进行的、接引“星寂使者”分神的血祭仪式的“支持”与“牵引”,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短暂的“分心”与“波动”!
果然!
就在“渊瞳”怒意勃发,更多寂灭意念涌向范尘的刹那。
下方。
万瘴荒原祭坛上。
那道连接天地的血色光柱,内部那些如同血管般向上延伸的暗红符文锁链,猛地一颤!
光柱的亮度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不可察的闪烁。
稳定输送向高天的血祭之力与寂灭星辰波动,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而中央那颗巨大的血球,搏动的节奏也乱了一拍。
“怎么回事?!”
正在拼命压榨手下、稳固仪式的幽辰,第一个察觉到了异常。
他骇然抬头,望向血色光柱的尽头,试图感应“渊瞳”的意志。
却只感觉到那股至高无上的冰冷注视,似乎……变得更加“集中”,但也更加“躁动”?
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或“激怒”了?
没等他细想。
异变再生!
祭坛上,那块被范尘神念标记、与血球存在隐晦共鸣的【镇渊神印】暗金碎片。
在“渊瞳”意念波动、血球能量紊乱的这一瞬间。
其内部残留的那一丝灰暗寂灭波动,仿佛受到了某种“共振”或“牵引”,骤然变得活跃起来!
碎片微微震颤,表面残存的赤红与湛蓝纹路明灭不定。
更关键的是,它与血球底部连接处的那种隐晦“共鸣”,骤然加强!
仿佛一根原本松动的“楔子”,被无形的锤子狠狠敲击了一下,朝着血球内部那复杂而脆弱的能量结构,更深入了一分!
血球内部,被强行献祭、压缩、转化的庞大血祭之力与寂灭星辰之力,本就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平衡状态。
此刻,外部有“渊瞳”牵引的短暂波动,内部有这枚“异质楔子”的深入扰动。
平衡,被打破了!
嗡——!!!
血球发出一声尖锐到超越听觉的悲鸣!
表面无数痛苦面容瞬间扭曲、破碎、湮灭!
原本稳定的、暗红色的球体,开始剧烈膨胀、收缩,颜色在暗红、漆黑、惨白之间疯狂变幻!
内部两股力量失去了精密的调和,开始疯狂冲突、对冲、湮灭!
“不!稳住!快稳住血源核心!”
幽辰亡魂大冒,再也顾不得范尘,疯狂扑向血球,试图以自身寂灭本源强行平复其内部暴走。
同时厉声嘶吼,命令那些献祭的手下加大力度。
然而,为时已晚。
血球的崩溃,如同雪崩,一旦开始,便难以阻止。
尤其是内部那枚“异质楔子”(神印碎片)的存在,如同催化剂,不断加剧着冲突的烈度。
更让幽辰绝望的是。
高天之上,那“渊瞳”的冰冷注视,在血球崩溃、仪式核心剧烈波动的刺激下,似乎出现了刹那的“迟疑”与“判断”。
对于一个即将失控、可能产生无法预知后果的“失败品”,是继续投入关注与力量尝试“挽救”,还是……“舍弃”?
对于漠然遵循“终结”法则的“渊瞳”而言,答案似乎并不难选。
那股磅礴冰冷、原本作为仪式“牵引”与“坐标”的寂灭意念,开始如同潮水般……退却!
它放弃了这次不稳定的“接引”!
“不——!!渊瞳大人!请再给予片刻!属下一定能……”
幽辰感应到那冰冷注视的抽离,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决绝的“舍弃”。
失去了“渊瞳”的稳定牵引与加持。
血球内部的冲突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外在约束。
轰隆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终于爆发!
不是向外扩散的能量冲击。
而是向内……坍塌!
血球如同被无形巨手攥紧,猛地向内收缩成一个极小的点,随即,这个点如同超新星爆发般,释放出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极致血光、漆黑死寂、惨白湮灭的恐怖光芒!
光芒所及,一切都被“分解”、“同化”、“归于虚无”!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最近的幽辰,以及那些正在献祭、无法移动的星阁修士。
幽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无尽怨毒与不甘的惨叫,身影便被那毁灭性的光芒彻底吞没。
他周身燃起灰黑色的火焰,那是寂灭本源被引燃反噬的象征。
躯体如同风化的沙雕,在光芒中寸寸瓦解、消散,最终连一点尘埃都未曾留下,神魂俱灭!
那些献祭的星阁修士更是不堪,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光芒中化为缕缕青烟,真灵不存。
毁灭光芒迅速向外扩张。
九座辅坛如同纸糊般灰飞烟灭。
黑曜石铺就的祭坛地面被层层剥离、气化。
连空间都仿佛被这恐怖的能量抹去,露出其后混沌的虚空乱流。
范尘在血球崩溃的瞬间,便已心生警兆,强提最后一丝神力,疯狂向后暴退。
同时,将怀中三块星钥碎片的力量催发到极致,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赤金(离曜)、湛蓝(沧溟)、土黄(坤元)光幕。
即便如此。
当那毁灭光芒的余波扫来时。
光幕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层层破碎!
残余的力量狠狠撞在范尘身上。
他如遭雷击,口中鲜血狂喷,护体神光瞬间溃散,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知断了多少根。
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抛飞出去,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重重砸在数里之外一片尚未被完全波及的、布满裂缝的荒原土地上。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祭坛方向。
那里,已然化为一个直径超过三里、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坑洞边缘光滑如镜,呈现出熔岩冷却后的琉璃质感,内部依旧残留着丝丝缕缕暗红与漆黑交织的毁灭性能量,在缓缓翻腾、消散。
冲天的血色光柱早已消失。
暗红的云层失去支撑,开始缓缓散去,露出后方灰蒙蒙的、正常的天空。
那股冰冷漠然的“渊瞳注视”,也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万籁俱寂。
只有坑洞中能量湮灭的余韵,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以及……远处,黑石山方向,隐约传来的、似乎因这边恐怖爆炸而变得更加激烈的喊杀与兽吼声。
结束了?
范尘虚弱地喘着气,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与空虚。
神力几乎耗尽,神魂受创不轻,肉身伤势严重。
但……他还活着。
幽辰死了。
星阁的仪式被彻底破坏,甚至反噬其主。
那所谓的“星寂使者”分神,终究未能降临。
胜利了?
范尘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
代价太惨重了。
镇渊神印崩毁。
自身重伤。
北境……石坚他们,现在如何了?
他强撑着想要站起,却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再次栽倒。
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量,联系神域,了解北境情况,然后……离开这里。
此地不宜久留,爆炸的余波和可能残存的能量,依旧危险。
而且,星阁在南疆是否还有其他后手?荒原深处是否还有别的秘密?
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眼下,他需要喘息之机。
他盘膝坐下,艰难地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几枚最珍贵的疗伤与恢复丹药服下。
药力化开,如同甘泉滋润干涸的土地,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
三星钥碎片也自发散发出微弱的光华,提供着些许星辰之力的滋养。
他闭上眼,开始以《九幽镇守玄章》心法,配合丹药与碎片之力,缓慢地恢复、调息。
神念则小心翼翼地重新沟通神域核心。
“苏廉……北境……情况如何?”
他的神念传递过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虚弱。
片刻后,苏廉惊喜交集、又隐含担忧的声音传来:“星君!您……您成功了?荒原那边的恐怖能量波动……刚刚连南充都感觉到了震颤!”
“北境……北境刚刚传来消息!约半个时辰前,就在荒原爆炸发生的同时,镇幽堡外那幽冥巨爪的攻击突然减弱,随即裂隙深处传来一声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咆哮,那只巨爪竟然……自行崩溃消散了!噬灵君王的气息也迅速退回了裂隙深处,不再出现!”
“石坚将军说,边关屏障压力大减,虽损伤严重,但已暂时无崩塌之虞!将士们正在抓紧修复!这……这定是星君在荒原破坏了星阁仪式的缘故!”
范尘闻言,心中微微一松。
果然。
星阁与幽冥勾结,仪式被破坏,幽冥那边也受到了反噬或影响,暂时退却了。
双线危机,竟然以此种方式,同时得到了缓解。
“神域内部如何?”范尘又问。
“神域无恙!社稷守护阵一直维持着,虽消耗颇大,但足以应对余波。百姓们虽惊惧,但得知是星君在与邪魔作战,大多心中安定。阴司运转正常。”苏廉快速汇报,“星君,您……您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伤势如何?属下立刻派人前往南疆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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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范尘制止,“本神暂无大碍,需在此调息片刻。你安抚好神域,协助石坚修复北境边关,警惕可能反扑。南疆这边……待本神恢复些许,自会返回。”
“是!星君保重!”苏廉的声音充满关切。
切断联系,范尘继续调息。
脑中却思绪万千。
此次荒原之战,看似险胜,实则暴露了许多问题,也带来了新的信息与感悟。
星阁对寂灭之力的运用,比想象中更深,且有明确的层级(灵星使、辰星使、辉星使、星主?)。
他们构筑“星标网络”,进行血祭,目的是接引更高层次的存在(星寂使者,乃至渊瞳的关注)。
寂灭源核的力量,并非不可对抗。龙皇传承、星钥碎片、以及自身独特的神道之路,都展现出了对抗甚至“异化”寂灭之力的可能。
尤其是最后时刻,他冒险以自身异质波动“挑衅”渊瞳,虽险死还生,却也让他对“寂灭”与“存在”的对抗,有了更深一层的、近乎本源的体会。
那种感觉……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更加宏大的、关于宇宙法则对立与平衡的奥秘。
“我的神道,守护与秩序,或许不仅仅是对抗寂灭的工具……本身,就是一种与寂灭相对的、积极的‘存在法则’?”范尘心中隐隐有所明悟。
若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断深化、拓展。
或许有朝一日,他能真正找到净化自身烙印,乃至对抗、甚至化解寂灭源核威胁的方法。
当然,那还很遥远。
眼下,他需要尽快恢复,返回神域,处理战后事宜,巩固胜利成果,并防备星阁可能更加疯狂的报复。
还有那崩毁的【镇渊神印】……虽然毁了,但其炼制过程中积累的经验,以及最后时刻展现出的“三元归一”特性,都极为宝贵。
或许,日后能找到更好的材料、更完善的思路,重新炼制一件更强大的神器。
就在范尘思绪飘飞之际。
他并未注意到。
远处那巨大的爆炸坑洞边缘。
琉璃化的地面上,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轻轻闪烁了一下。
那是……【镇渊神印】某块核心碎片彻底湮灭前,最后残留的一点……奇异波动。
这波动与坑洞中残留的毁灭能量,与正在缓慢散去的寂灭、血祭余韵,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交融。
仿佛在毁灭的灰烬中,埋下了一颗性质未知的……种子。
荒原的风,呜咽着吹过。
将最后的烟尘与血腥,缓缓卷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