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印脱手的刹那,时间并未真正停滞。
但感知被拉长,纤毫毕现。
幽辰双掌推出的,是两道性质迥异却同样致命的洪流。
左掌寂灭星辰,漆黑深邃,吞噬光热,冻结生机,代表着万物终结的冰冷法则。
右掌血祭污秽,猩红粘稠,翻腾着无数被强行献祭生灵的怨念、痛苦与诅咒,带着最原始、最亵渎的侵蚀之力。
两道洪流在空中交织、螺旋,竟隐隐形成一道灰黑与暗红纠缠的毁灭龙卷,中心处空间寸寸碎裂,显露出其后混沌的虚空乱流!
这一击,是幽辰毕生修为与对寂灭、血祭两道领悟的极致体现。
毫无保留,只求一击毙敌,清除这仪式前最后的障碍。
与之相对。
范尘掷出的【镇渊神印】,则显得“安静”许多。
没有狂暴的能量外泄,没有撕裂空间的威势。
印玺本身,外层淡金神光内敛到了极致,几乎不可见,只有表面那些山川城池的暗纹,如同呼吸般明灭。
中层的赤红、湛蓝、土黄三色光华,不再流转,而是凝固般镶嵌在印体之中,散发出纯粹而稳定的本源气息。
唯有核心处,那三颗呈三角排列的寂灭光点(灰、黑、暗红),旋转速度达到了肉眼难以捕捉的极限,释放出令人灵魂颤栗的隐晦波动。
印玺飞行的轨迹,也非直线。
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遵循着某种宇宙至理的弧线,不疾不徐,却避无可避。
它仿佛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一个“概念”的具现化,一个“平衡点”的实体投射。
一个强行将神道守护、三星髓本源、以及被驯服束缚的寂灭之力,以极不稳定状态“粘合”在一起的、行走在崩溃边缘的“奇迹”造物。
下一刻。
毁灭龙卷与“奇迹”印玺,在祭坛之巅,血球之前,轰然对撞!
预想中的天崩地裂、能量海啸并未立刻爆发。
相反,在接触的瞬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仿佛声音、光线、乃至时间本身,都被那碰撞点贪婪地吸走了。
只能“看”到,毁灭龙卷那灰黑与暗红的狂暴能量,在触及印玺表面的刹那,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分解器。
寂灭星辰之力,被印玺核心那三颗同源却受控的光点吸引、分流、一部分被强行“吸附”过去,加剧了光点的不稳定,另一部分则被中层三星髓之力,尤其是离曜的净化与坤元的厚重,艰难地抵挡、消磨。
血祭污秽之力,则如同撞上了最灼热的烙铁,在印玺外层那内敛到极致的淡金神光(蕴含神道秩序与守护真意)以及中层沧溟的生机滋养之力面前,发出“嗤嗤”的剧烈湮灭声,大片大片的血光与怨念被净化、蒸腾。
印玺本身,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表面浮现出更多细密的裂纹,中层三色光华剧烈闪烁,核心光点旋转得几乎要脱离三角结构。
但它依旧坚定地、一寸寸地,朝着毁灭龙卷的中心,朝着其后幽辰的本体,朝着那搏动的巨大血球,推进!
“不可能!给我碎!”
幽辰目眦欲裂,嘶声咆哮。
他无法接受,自己全力一击,竟被这方粗糙的印玺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抵挡、分解!
他疯狂催动法力,甚至不惜燃烧精血,将更多寂灭与血祭之力注入毁灭龙卷。
龙卷威能再次暴涨,颜色变得更加深沉污浊,散发的毁灭气息让整个祭坛区域的黑曜石都开始融化、汽化!
然而,那方印玺,依旧在推进。
虽然速度更慢,印体裂纹更多,光芒更加黯淡摇曳,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
但它就是没有被摧毁。
反而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硬生生钉入了毁灭龙卷最狂暴的核心!
然后——
“就是现在!”
范尘眼中精光爆射!
他等待的,就是印玺承受压力达到极致、内部三元力量被压迫到临界点、且与幽辰力量最深入纠缠的这一刻!
他留在印玺中的最后一丝神念,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悍然引爆了那脆弱的平衡!
不是让印玺爆炸。
而是……以印玺为“熔炉”,以幽辰注入的毁灭力量为“薪柴”,进行一场短暂而狂暴的——三元归一反噬!
嗡——!!!
一种超越听觉范畴的、直抵灵魂本源的尖锐嗡鸣,自碰撞点爆发!
【镇渊神印】表面所有裂纹同时迸发出炽烈到无法形容的混合光芒!
淡金、赤红、湛蓝、土黄、灰、黑、暗红……所有色彩交织、湮灭、重生!
印玺核心,那三颗寂灭光点,率先承受不住内外压力的失衡,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爆开!
但爆开的并非纯粹毁灭。
而是混合了被印玺强行“过滤”、“转化”后的一丝神道秩序、三星髓本源特质的、极其复杂而混乱的能量风暴!
这股风暴,以印玺为原点,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扫过毁灭龙卷,扫过幽辰,扫过后方的巨大血球,甚至扫过了整个祭坛区域!
噗!
幽辰首当其冲。
他感觉自己全力催动的寂灭与血祭之力,仿佛撞上了一面由无数细密尖刺构成的、还在反向旋转的“磨盘”!
不仅攻势被强行阻滞、瓦解。
更有一种混杂着神道净化、星辰本源、以及诡异寂灭波动的反冲之力,沿着他与龙卷的能量连接,狠狠撞入他的体内!
“呃啊——!”
幽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口中鲜血狂喷,那鲜血中竟夹杂着点点黯淡的星光与黑色的污秽。
他身上的暗银星辰袍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下面干瘦苍白、此刻却布满蛛网般裂痕的躯体。
裂痕中,不是鲜血,而是流淌出灰黑色的、散发着死寂气息的粘稠液体。
他踉跄后退,气息如同雪崩般萎靡下去,眼中猩红光芒黯淡了大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
他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的寂灭星辰本源,竟然被那古怪的反冲之力撼动、污染,甚至……有了一丝瓦解的迹象!
这比他肉身受创,更让他恐惧!
与此同时。
那股混合能量风暴,也狠狠撞上了后方那搏动的巨大血球!
血球剧烈震颤,表面无数痛苦面容发出无声的尖啸,瞬间湮灭了小半。
原本稳定输送向高空血色光柱的能量流,出现了明显的紊乱与中断。
光柱变得明暗不定,内部那些如同血管般向上延伸的暗红符文锁链,也出现了断裂、消散。
隐约间,似乎能听到一声来自极高天穹、充满无尽冰冷与愤怒的模糊嘶吼,仿佛某个即将触及此界的“存在”,被强行打断了进程,充满了不甘与暴虐。
仪式,被严重干扰了!
虽然未能彻底打断,但降临的过程被强行延迟,而且变得极不稳定!
代价是巨大的。
作为“熔炉”与“引爆点”的【镇渊神印】,在释放出那惊天动地的三元归一反噬后,表面光芒彻底熄灭。
所有裂纹扩大、连接。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这方倾注了范尘心血、材料、乃至冒险融入寂灭光点的奇异印玺,在完成了它诞生以来最辉煌、也最艰难的一击后,终究承受不住内外力量的极致冲突,轰然解体!
化作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混合着残留的各色能量光点,如同星辰雨般,朝着下方黑曜石祭坛与血球洒落。
大部分碎片在坠落过程中便化为齑粉,能量湮灭。
只有核心处几块较大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波动的碎片,跌落在祭坛沟槽与血球边缘。
范尘身形巨震,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同样喷出一口淡金色的神血。
印玺与他心神相连,印毁反噬,让他神魂如同被狠狠剜去一块,剧痛钻心。
体内神力更是因刚才全力催动印玺而几乎耗尽,阵阵空虚与虚弱感传来。
但他眼神依旧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成功了!
虽然代价惨重,镇渊神印崩毁,自身受创不轻。
但终究重创了幽辰,严重干扰了仪式,为神域,为北境,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与转机!
他强提一口神力,稳住身形,冰冷的目光看向气息萎靡、惊怒交加的幽辰。
“辉星使……你的‘归墟’,看来还镇不住我这‘渊’。”
幽辰死死盯着范尘,又看向那明暗不定、能量紊乱的血球与光柱,眼中充满了怨毒、疯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仪式被打断,使者降临受阻。
上面怪罪下来……
不,不能失败!
必须挽回!
他猛地转头,看向祭坛周围那些因刚才恐怖碰撞而目瞪口呆、甚至受到波及受伤的星阁修士。
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决绝。
“所有灵星使以上者,听令!”
他嘶声吼道,声音因受伤而更加沙哑难听。
“以汝等之精血神魂,献祭‘血源核心’,稳固通道,接引使者!违令者——魂飞魄散,永锢星寂之渊!”
此言一出,祭坛周围残余的星阁修士,无不面色大变!
以自身精血神魂献祭?那是形神俱灭、真灵不存的下场!
但幽辰积威已久,且此刻状若疯狂,猩红目光扫过,无人敢直视。
尤其是那几名辰星使与灵星使,更是面色惨然,知道已无退路。
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路一条,甚至更惨。
与其如此……
几名辰星使对视一眼,猛地一咬牙,率先盘坐于地,双手结出诡异的血印,口中念诵起更加急促、更加邪异的咒文。
周身气息开始剧烈波动,精血自七窍、毛孔中渗出,化为血雾,朝着中央血球飘去。
神魂波动也以一种自毁般的方式燃烧、献祭。
有了带头者,其余灵星使也只得硬着头皮,纷纷效仿。
一时间,祭坛周围血雾升腾,神魂哀鸣,一股更加惨烈、也更加邪恶的力量,注入那原本有些萎靡的血球之中。
血球得到新的“养料”,搏动再次变得有力,表面湮灭的面容重新浮现、哀嚎。
紊乱的能量流开始稳定,暗淡的血色光柱也重新变得凝实,断裂的符文锁链开始缓慢修复。
幽辰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范尘,嘶声道:“范尘……你阻止不了!星阁儿郎不惜此身,必迎使者降临!待使者分神驾临,便是你,便是你这伪神域,彻底化为灰烬之时!”
他的气息虽然萎靡,但眼神中的疯狂与决绝,却比之前更甚。
范尘心中一沉。
没想到幽辰如此狠辣,竟然逼迫手下进行这种自杀式的献祭,来强行稳固、推进仪式!
这些星阁修士的牺牲,确实为仪式注入了新的、更“纯净”的血祭与神魂之力。
照此下去,恐怕用不了一时三刻,那“星寂使者”的分神,依然会降临!
而此刻,他自己神力近乎枯竭,神魂受创,镇渊神印崩毁。
幽辰虽然重伤,但困兽犹斗,且有一众手下拼命献祭支撑。
形势,依旧不容乐观!
必须想办法,彻底毁掉那血球,或者……干扰那来自高天之上的“渊瞳注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祭坛上,那些【镇渊神印】崩碎后,残存的几块较大碎片。
其中一块,恰好落在那巨大血球底部,与祭坛沟槽的连接处。
碎片呈暗金色,边缘有细密的赤红与湛蓝纹路,核心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丁点极其微弱的、灰暗的寂灭波动。
在周围浓郁血光与献祭之力的映照下,这块碎片显得如此不起眼。
但范尘的神念,却敏锐地捕捉到,这块碎片与那血球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极其隐晦的……“共鸣”?
是因为碎片中残留的寂灭波动,与血球蕴含的寂灭星辰之力同源?
还是因为碎片本身材质(融合了多种高阶力量)的特殊性?
又或者……是因为它曾作为【镇渊神印】的核心部件,承载过三元归一的反击,对血球的结构产生了某种潜在的“标记”或“侵蚀”?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范尘的脑海。
或许……可以利用这块碎片残留的“联系”与“不稳定”,做些什么?
比如,以其为“坐标”或“引信”,尝试引动血球内部力量的冲突?
或者,沟通那冥冥中的“渊瞳”,进行某种……欺骗或干扰?
但具体如何操作?
他此刻状态极差,神力匮乏,对那碎片残留力量的掌控也微乎其微。
时间,却在一分一秒流逝。
血球在得到新的献祭后,恢复速度加快。
血色光柱愈发凝实,天空中的暗红云层旋转加速,那股来自极高处的、冰冷漠然的注视感,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压迫性。
幽辰已经重新稳住气息,虽然伤势未复,但眼中凶光毕露,死死盯着范尘,防止他再次破坏。
而那些献祭的星阁修士,气息越来越弱,血雾与魂力却源源不断注入血球。
似乎……败局已定?
范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与身体的虚弱。
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任何退缩,都意味着彻底的失败。
神域,北境,无数信任他的子民与将士,都将万劫不复。
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代价更大!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暗金色的碎片上。
神念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向其延伸。
不是要控制它,也不是要激发它。
而是……尝试与其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自己的神念印记,以及那点灰暗的寂灭波动,建立最细微的“共鸣”与“感知”。
他要通过这块碎片,去“倾听”血球内部的能量律动,去“触摸”那来自高天的“渊瞳注视”的“频率”。
然后……
他想起了龙皇传承中,关于“星钥”与“诸天星枢”的一些模糊记载。
想起了自己神格上那枚寂灭烙印,既是诅咒,也是“钥匙之引”。
想起了【镇渊神印】崩毁前,那三元归一反噬中,一丝奇异的力量,似乎短暂地“蒙蔽”或“干扰”了寂灭法则的纯粹性。
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快速成型。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再看幽辰,不再看血球,不再看那血色光柱。
将所有残余的心神与意志,尽数投入到与那块碎片的“共鸣”之中。
同时,他敞开了自身神格对那枚寂灭烙印的压制。
不是任由其爆发,而是……引导其散发出一丝与那“渊瞳注视”同源、却又因自身神道与星髓之力浸染而略显“异质”的波动。
他要以自身为“饵”,以那块碎片为“桥”,以寂灭烙印的异质波动为“信号”。
尝试去……“欺骗”或者“沟通”那即将降临的“星寂使者”,或者其背后的“渊瞳”!
这无疑是与虎谋皮,火中取栗。
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加速自身的寂灭,甚至可能被那恐怖存在直接吞噬、同化。
但范尘别无选择。
“来吧……让我看看,你这所谓的‘使者’,这所谓的‘渊瞳’,究竟是何等存在……”
他心中默念,神念沿着那脆弱的“共鸣之桥”,带着一丝挑衅,一丝探究,一丝决绝,朝着那血色光柱的尽头,朝着那暗红云层的深处,朝着那冰冷注视的来源,悄然“递”了过去。
几乎在他神念延伸出去的同一瞬间。
祭坛上空,那旋转的暗红云层中心。
一直冰冷漠然、仿佛只是单纯“注视”的“目光”,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有趣”的,或者“异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