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充城的清晨,被一缕稀薄的炊烟与隐约的市井人声唤醒。
昨夜一场细雨,洗净了连日来因远方战事而笼罩在空气中的些许焦灼与尘埃。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泛着湿润的光泽,两侧店铺的幡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带着麦香的白汽;挑着新鲜菜蔬的农人沿着街边摆开担子,水灵灵的绿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雨珠;三两孩童追逐着跑过巷口,惊起几只觅食的灰鸽。
城隍庙前广场的香炉里,已有早起的虔诚信徒插上了第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渐渐明亮的天空。
一切,似乎与大战之前并无二致。
却又处处透着不同。
巡逻而过的神卫,甲胄更加鲜亮,步伐更加沉稳,眼神中除了惯常的锐利,还多了一丝历经血火淬炼后的沉静。
往来百姓的脸上,少了几分过往对荒原邪祟、北境鬼物的隐约忧惧,多了几分对脚下土地、对头顶神明的踏实信赖。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演绎着星君如何于万瘴荒原独战星阁群魔、破碎邪祭的传奇,尽管细节早已面目全非,但听众们依旧听得如痴如醉,与有荣焉。
这便是人间烟火,是神域庇护下,最平凡也最珍贵的“生”之景象。
范尘的神念,如同最轻柔的晨风,无声拂过南充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依旧在城隍庙地底深处的静室闭关,但铸神境的神念与神域近乎融为一体,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座城池,乃至整个神域直辖范围的“呼吸”与“脉动”。
他能“听”到新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听到学堂里稚嫩的诵读声,听到田间老农对收成的期盼低语,听到铁匠铺里叮当作响的劳作,也听到英灵殿前,阵亡将士家属压抑的啜泣与深切的缅怀。
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祈愿与奋斗,失去与获得……所有这些复杂而真实的情感与生活,如同涓涓细流,汇入神域的“海洋”,最终化为滋养神道根基的“香火愿力”。
但如今的范尘,不再仅仅将这些愿力视为力量的来源。
他更将其看作是自己所守护的“存在”本身的证明,是与那冰冷寂灭截然相反的、鲜活而蓬勃的“生”之法则的体现。
“守护此间烟火,便是守护‘生’之法则的星火。”范尘心中明悟愈深。
他收回神念,将注意力转回自身。
经过蕴神池三日疗养与后续月余的静修调息,他的伤势已然痊愈,甚至因祸得福,经脉神格更加坚韧,神力愈发精纯凝练。
此刻,他正将心神沉入神格内景天地。
淡金色的神力云雾缓缓流转,中央神格璀璨凝实,表面山川城池虚影旁,星辰运转的微光愈发清晰稳定。
三块星钥碎片所化的三色光团(赤红、湛蓝、土黄),悬浮于神格上方,彼此之间光丝相连,与神格的交融也更加深入。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那得自龙皇传承的淡金色光流,经过荒原一战与后续感悟,已彻底融入神格,化作无数细微的、闪烁着星芒的符文,烙印在神格内部,极大地增强了他对星辰之力的感知、引导与掌控能力。
“《皇极镇星诀》虽只是残篇入门,但立意高远,直指星辰本源。与我的地只神道结合,竟有相辅相成之妙。”范尘细细体悟。
地只之道,重在承载、滋养、稳固,如同大地。
星辰之道,浩瀚、光明、运转有序,如同天穹。
天地相合,方能孕育万物,构筑稳固世界。
他尝试以神念引动“坤元星髓”碎片之力,观想“北辰镇海星”图。
内景天地中,土黄色的厚重光华与淡金色的星辰符文交织,隐隐在神格下方,勾勒出一片微型的、坚实稳固的“大地虚影”,而在神格上方,则有星辰轨迹隐现。
一种更加宏大、更加稳固的“存在感”油然而生。
仿佛他的神格,正在向着一方微缩的“天地雏形”演化。
“这便是……铸神境更深层的方向么?以神格为基,衍化内景天地,甚至未来化为一方真实神国的种子?”范尘若有所思。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
这意味着他的道路潜力巨大。
但眼下,他需要更实际的力量提升。
他的目光,落向那三块星钥碎片。
经过荒原之战,尤其是最后冒险引动“渊瞳”意念的经历,他对这三块碎片的理解与掌控,也有了新的想法。
以往,他只是引导其力量与神力结合,增强对应属性的神通威能。
但现在,他尝试去更深入地“沟通”碎片内部,那仿佛封存着微缩星云的奇异核心。
神念如最细腻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向赤红“离曜星髓”碎片深处探去。
炽热、净化、光明、审判的意念汹涌而来。
但范尘不再仅仅被动接受或引导。
他尝试将自己的神道感悟——尤其是对“守护”中“净化邪祟”、“带来光明”那一面的理解——化作一种独特的“频率”或“道韵”,反向“注入”碎片核心。
如同以自身的“道”,去“滋养”或“同化”这星辰本源。
起初,碎片核心微微抗拒,星云旋转加速。
但范尘的“道韵”中,蕴含着神域万民对光明的祈愿,对净化的渴望,与他自身坚定的守护意志。
这些正面而纯粹的力量,似乎与“离曜”碎片中“光明”与“净化”的本质,有着天然的亲和性。
渐渐地,碎片核心的抗拒减弱。
那微缩的星云旋转变得平和,散发出的赤红光芒,似乎更加温润、更加“亲近”范尘的神念。
一丝更加精纯、更加如臂使指的“离曜星火”之力,从碎片核心流淌而出,融入范尘神力之中。
范尘心中一喜。
依法施为,又尝试与湛蓝“沧溟星髓”(生机、滋养、循环)、土黄“坤元星髓”(承载、厚重、稳固)进行更深层次的“道韵沟通”。
过程或有波折,但总体顺利。
当他结束这次深度沟通时。
三块星钥碎片的光芒似乎更加内敛灵动了。
而他则感觉自己与碎片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对其力量的调用更加得心应手,甚至能隐约感知到碎片内部蕴含的、更深层次的法则奥秘。
“或许,当这种‘道韵滋养’达到一定程度,这三块碎片能真正与我的神格‘道则’相合,成为我自身‘道’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外来的力量工具。”范尘心中升起期待。
结束了关于星辰碎片的体悟,范尘又将注意力转向神格上那枚寂灭烙印。
经过荒原之战,尤其是最后直面“渊瞳”后,这枚烙印的颜色似乎更加幽深了,但活跃度却被三星髓之力与自身愈发坚定的神道意志牢牢压制在最低谷。
范尘能感觉到,烙印深处那点“异质光点”(疑似守护法则残片),似乎比之前明亮、壮大了一丝。
“是因为我自身神道意志的壮大,以及对‘生’之法则感悟的加深,无形中滋养了这光点?”范尘猜测。
他尝试以神念沟通那光点。
光点传来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回应:一种亲切、认可、以及……淡淡的渴望。
渴望更多的“守护”与“生”之力量的滋养。
“果然如此。”范尘了然。
净化这烙印,或许真的不在于强行驱除寂灭,而在于不断壮大自身神道与那点守护光点,最终由内而外,将其“转化”或“覆盖”。
明确了方向,范尘心中更定。
他结束了此次深度闭关的主要部分。
心神回归,睁开双眼。
静室中光线恒定,不知外界时辰。
但他神念微动,便知已是午后。
闭关月余,神域内外,想必又有诸多变化。
他起身,步出静室。
早有侍奉的阴差通报,苏廉很快赶来。
“星君。”苏廉行礼,神色比起月前,更多了几分从容与干练,显然这段时间将神域打理得不错。
“坐下说话。”范尘示意,“这月余,神域情况如何?”
“回星君,神域内外皆平稳发展。”苏廉落座,汇报道,“北境镇幽堡屏障已完全修复,且新增了三重嵌套净化神纹,对幽冥死气抗性大增。石坚将军正组织神卫,演练针对幽冥生物的新战法,并尝试小规模进入裂隙外围侦查,暂无异常。”
“南疆黑石山方面,苍狼将军已初步组建起‘荒原巡狩队’,由经验最丰富的南疆猎手与部分神卫混编,目前已向荒原内部推进约百里,建立了三个前哨点,传回的情报显示,荒原深处能量紊乱渐平,但深处仍有强大而隐晦的波动,暂未深入触及。”
“神域内部,春耕已近尾声,风调雨顺,地脉滋养下作物长势极佳,若无意外,今秋必是丰年。工坊区新研制出‘破邪弩’‘净尘符’等军备,已开始小批量列装。阴司接引魂魄数量稳中有升,轮回井运转顺畅,新增‘善灵引导’职司,引导功德较着之魂担任阴差辅助或转生福地,效果颇佳。”
苏廉顿了顿,语气略显复杂:“此外,因星君威名远播,近期前来南充落户、或表达归附意愿的流民、小势力、散修数量明显增多。如何妥善安置、吸纳,既能增强神域力量,又不至良莠不齐、引发内乱,还需仔细斟酌。”
范尘微微颔首。
发展带来的新问题,总是会不断出现。
“吸纳新血,乃壮大必需。可设‘引贤阁’,由你与阴司、教化殿共同负责。制定明确章程,考核其心性、能力、来历。心术不正者拒之门外;能力平庸但心性尚可者,可纳入外围或给予劳作机会;确有其才且认同我神域理念者,量才录用,逐步融入。切记,宁缺毋滥,神域根基,在于‘人心’与‘秩序’。”
“属下明白。”苏廉记下。
“还有一事,”范尘沉吟道,“神域如今疆域渐广,人口增多,仅靠现有律法与阴司审判,恐有力所不逮。可令教化殿牵头,吸纳精通律法、熟知民情者,参考古今,结合我神域实际,着手编纂一部更详备的《神域律典》,明确各阶权利义务,规范行事准则,公示万民,使赏罚有据,行事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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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纂律典?”苏廉眼睛一亮,“此法大善!既能规范内部,凝聚共识,亦可向外彰显我神域乃‘秩序’之地,吸引更多向往安定者来投。属下立刻去办。”
“不急,需周密筹备。”范尘摆手,“此外,本神闭关期间,可有人通过神域网络,传递特别讯息?或神域范围内,有无异常事件发生?”
苏廉略一思索:“特别讯息……倒是有几封。一封来自中土‘天机阁’的外事函询,措辞客气,询问南疆近来异动及我神域立场,似有结交打探之意。属下已按星君过往吩咐,以‘镇守南疆,庇护一方,不涉中土纷争’回复。”
“天机阁?”范尘略感意外。这是中土一个以情报、推演、商业着称的中立大势力,耳目遍布天下,轻易不介入各方争斗。他们主动接触,倒是值得注意。
“还有一封,是黑石山苍狼将军转呈,来自一个自称‘墨家遗徒’的散修。此人于荒原边缘遇险,被我巡狩队所救,声称擅长机关傀儡、阵法营造之术,愿以技艺报恩,并寻求庇护。其人所展露的些许手段,确实精妙,不似寻常散修。属下已命人暗中观察其言行,暂安置于黑石山外围工坊。”
“墨家遗徒?”范尘心中微动。墨家学说早在中古时期便已式微,但其机关术、防守之道却颇有独到之处。若此人真有才学,且心性可靠,倒是对神域建设大有裨益。
“继续观察,若无疑点,可酌情给予其研究材料与场地,观其成果。切记,核心技术与要害之地,不可让其轻易触及。”
“属下谨记。”
“至于异常事件……”苏廉皱眉,“倒有一桩,颇为蹊跷。约半月前,南充城东‘清水镇’有数户农家饲养的家畜,一夜之间莫名萎靡,精血亏损,仿佛被无形之物吸食,但并无外伤,亦无邪气残留。阴差前往探查,亦未发现鬼物或妖邪踪迹。此事虽未伤人,但引起些许恐慌,至今未查明原因。”
范尘眼神微凝。
家畜精血亏损,无外伤邪气……这手法,不似寻常妖鬼,倒有些像……某种隐秘的寄生或汲取类法术?或者,与星阁残余有关?
“加强清水镇及周边巡逻,告知百姓提高警惕,圈养家畜可佩戴简易的‘辟邪草环’。令阴司加大对该区域的阴阳监测。若有异常,立刻上报。”
“是。”
又询问了一些细节,范尘便让苏廉退下处理政务。
他自己则再次来到观星台。
夜色已深,星河灿烂。
他仰观星象,同时神念再次细细扫过整个南充神域。
大部分区域安宁祥和,唯有清水镇方向,在他的神念感知中,地气与生机流动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滞涩”感。
很淡,淡到若非他此刻神念敏锐远超以往,且特意关注,几乎无法察觉。
“果然有问题。”范尘目光微冷。
他没有立刻行动。
而是回到静室,取出一面得自星阁修士的、用于观测能量波动的“窥星镜”残片,又结合自身星辰感知,制作了几枚简易的“星辰感应符”。
唤来一名心腹阴差,吩咐其将符箓悄悄布置在清水镇外围几个特定方位,持续监测该地能量与生机变化。
他要看看,这隐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目的何在。
处理完此事,范尘重新将心神沉入修炼。
他需要尽快将三块星钥碎片更深层次的力量掌控,并尝试冲击铸神境中期。
同时,也要开始着手推演那部《神域律典》的大纲与核心原则。
神道之路,不仅仅是个人力量的提升。
更是秩序的建立,文明的守护,一方世界的经营。
他仿佛看到,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细致的画卷,正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
而画卷的底色,永远是那南充城中,清晨升起的缕缕炊烟,是市井间鲜活的人声,是田野里茁壮的禾苗,是信徒眼中虔诚而充满希望的光芒。
这些,才是他神格最坚实的根基,是照亮寂灭长夜最温暖的星火。
静室之外,南充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
又是一个安宁而充满生机的夜晚。
但范尘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他的修行与守护,亦将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