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的夜色,比南充城要沉静许多。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清水河两岸聚居。白日里,女人们在河边浣衣说笑,孩童在青石板上追逐,男人们或下田劳作,或进山砍柴,日子清贫却也安宁。
但近半月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如同河面飘荡的薄雾,笼罩在镇民心头。
东头老赵家的两头肥猪,一夜之间瘦得皮包骨头,瘫在圈里只剩喘气的份儿。
西边孙寡妇养来下蛋换油盐的五六只母鸡,第二天清晨被发现委顿在窝里,鸡冠苍白,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接着是镇中李铁匠家看门的大黄狗,平日威风凛凛,那夜过后却蔫头耷脑,对丢过来的肉骨头都只是懒懒掀了掀眼皮。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邪祟出没常有的阴冷或腥臭。
牲畜们仿佛只是被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抽走了赖以生存的某种精气。
镇老请了附近小庙的庙祝来看,烧了符水,洒了香灰,不见起效。上报城隍庙后,阴差大人来过,手持罗盘查探许久,也只摇摇头,说并无鬼物妖气。
恐慌,便在无声中蔓延。
有人说是荒原逃出来的邪物作祟,有人猜测是北境幽冥渗过来的阴毒,更有老人窃窃私语,怕是镇上谁家做了亏心事,引来了专吸精血的“虚耗”之怪。
入夜后,家家户户早早紧闭门窗,圈养牲畜的棚舍外挂上了城隍庙新发下来的、用艾草和朱砂浸泡编制的“辟邪草环”。微弱的草药气味在夜风中飘散,给不安的夜晚增添了一丝聊胜于无的心理慰藉。
赵四蹲在自家猪圈外头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圈里那头仅剩的半大猪崽,是他家明年开春的主要指望。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黝黑脸上深刻的皱纹。
“他爹,进屋里吧,外头凉。”妻子王氏从屋里探出头,压低声音道,眼神里满是忧虑。
“我再看看。”赵四闷声道,目光死死盯着猪圈檐下那串新挂的草环。草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无力的叹息。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远在南充的星君究竟有多大的神通。他只知道,土地爷……哦,现在是星君了,星君管着这片地,就应该让跟着他吃饭的百姓,能把猪养肥,把鸡养活。
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连虫鸣似乎都比往日稀疏了许多。
清水河缓缓流淌,水声潺潺,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赵四忽然觉得眼皮有些发沉,一股莫名的倦意袭来。这不是劳累后的困顿,而是一种空乏的、仿佛精力被一点点抽离的虚弱感。他甩了甩头,强打精神,握紧了手里的烟杆。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自家猪圈角落里,靠近地面的土墙缝隙处,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蒙蒙的微光。
那光淡得像错觉,一闪即逝。
但几乎同时,圈里那只原本趴着哼哼的猪崽,突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痛苦意味的短促哼叫。
赵四浑身汗毛倒竖,睡意全无!
他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看向那个角落。土墙还是土墙,缝隙里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猪崽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呼吸声仿佛更弱了些。
“不是眼花……”赵四心脏怦怦直跳。他想起阴差大人临走时的话:“若有异状,立即点燃此符。”他慌忙从怀里摸出那张叠成三角的、触手微温的黄色符纸,又摸出火折子。
手有些抖,划了好几下才点燃火折。微弱的火苗凑近符纸边缘。
“噗”的一声轻响,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笔直的、带着淡淡檀香味的青烟,倏地升上半空,凝而不散,即使在夜风中也不歪斜,直指城隍庙方向!
赵四做完这一切,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死死盯着那灰光出现过的墙缝,握着烟杆的手青筋毕露,仿佛那简陋的武器能带来些许勇气。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点燃符纸的同一刻,布置在清水镇外围几个不起眼角落的“星辰感应符”,同时发出了只有特定神念才能捕捉到的、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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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地底静室。
正在以神念推演《神域律典》“民生卷”纲要的范尘,骤然睁眼。
眼中星芒一闪而逝。
“清水镇,果然有动静。”他身形未动,强横的神念已如无形的潮水,瞬间跨越数十里距离,笼罩整个清水镇。
镇中一切,纤毫毕现。
百姓安睡,呼吸平稳,暂无异常。
但牲畜棚舍区域,尤其是赵四家猪圈附近,地脉生机与牲畜本身微弱的生命精气流动,出现了一种极为怪异的现象——并非被强行掠夺抽走,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诱导”、“偏转”,丝丝缕缕地自行逸出体外,渗入地下,然后向着镇外某个方向……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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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尘的神念顺着那无形无质、却能被他的神格与星辰感知捕捉到的“精气流向”追溯而去。
方向是……清水河下游,约三里外,一片靠近山脚的乱葬岗?
那里地势偏僻,阴气稍重,但并非什么极阴之地,平日也只有清明、中元才有镇民去烧纸祭奠,连游魂都少见。
神念聚焦。
乱葬岗野草萋萋,坟冢杂乱。表面看去,并无异样。
但在范尘结合了“坤元星髓”大地感知与“沧溟星髓”生机感应的双重探查下,他“看”到了地下约丈许深处,有一个极其隐蔽的、约莫脸盆大小的“空洞”。
空洞内壁光滑,非天然形成,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精心开拓并维持。
此刻,正有极其稀薄、混杂着牲畜生命精气的能量,从清水镇方向丝丝缕缕渗入这片土地,然后被这“空洞”缓缓吸收。
空洞的核心,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色泽灰暗、表面布满细微孔洞的奇异“卵状物”。
那“卵”正在极其缓慢地搏动,如同心脏,每搏动一次,便将吸收来的微弱精气吞噬、转化,其内部隐约有一点极其晦暗的光芒在孕育。
“这是……”范尘瞳孔微缩。
这“卵”的气息,他并不陌生——混杂着一种精炼后的星辰之力(但极为阴晦扭曲),以及淡淡的、与荒原星阁修士同源,却又更加古老隐晦的意念波动。
不是活物,更像是一种人工培育的“法器胚胎”或“诅咒核心”。
“星阁的残余手段?还是……另一种东西?”范尘心中警惕。
这种窃取牲畜(或许下一步就是人)生命精气、于偏僻阴地培育未知之物的手法,阴毒而隐秘,若非他如今神念感知敏锐且提前布下监测,恐怕真要等这东西孕育完成、酿成大祸时才能发现。
不能打草惊蛇。
范尘心念电转,神念并未直接触碰或攻击那“灰卵”和空洞。他悄然在那片区域的地脉与生机流动中,留下了数道极其隐晦的“星痕印记”。这些印记如同无形的监控法阵,会持续记录能量流向与“灰卵”变化,并在其出现异动或尝试转移时向他示警。
同时,他分出一缕神念,更为细致地扫描整个清水镇及周边地区,寻找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空洞”或能量汇聚点。
暂无发现。
看来,对方目前只布置了这一处,或许是试验,或许是受限于材料或力量。
处理完监测布置,范尘的神念回归静室。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即亲自前往剿灭。那“灰卵”目前尚在缓慢吸收阶段,似乎未到关键节点,贸然动手,可能会惊动背后的操控者,断了线索。
他需要知道,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在神域腹地布置这种东西。
是星阁残党不甘失败的报复?还是幽冥方面新的渗透伎俩?抑或是……其他未知的势力?
“苏廉。”范尘的声音直接在正在值房处理文书的神域主事脑海中响起。
苏廉一惊,立刻放下笔,肃然垂首:“星君请吩咐。”
“清水镇异状已有眉目,乃人为布置之物,窃取牲畜精气培育邪物胚胎,位于镇外乱葬岗地下。我已布下暗记监控。你立刻做三件事。”
“请星君示下。”
“其一,暗中调遣一队精干可靠之神卫,由石坚或苍狼直属,化装潜伏于清水镇及乱葬岗周边要道,昼夜监视,注意一切可疑人物、异常能量波动,尤其留意是否有修行者(特别是身怀星辰之力或阴晦气息者)靠近。但不得打草惊蛇,更不可靠近乱葬岗核心区域。”
“其二,令阴司派遣擅长隐匿侦查的善灵或阴差,于夜间巡游清水镇及下游河道、山脚区域,留意有无游魂异常聚集、或地气阴气异常流动。”
“其三,清查近期所有进入神域范围的外来者名录,尤其是散修、行商、游方术士,重点关注其中是否有精通阵法、能量汲取、或与星辰、幽冥相关术法者。暗中排查,勿扰民。”
苏廉心思电转,已明白事态严重性,沉声应道:“属下即刻去办!”
“此事隐秘进行,对外仍宣称家畜萎靡原因未明,继续发放辟邪草环安抚民心。赵四家报信有功,明日由镇老以‘城隍庙抚恤’名义,给予其钱粮补偿,并叮嘱其勿要声张所见。”
“是。”
中断与苏廉的传念,范尘目光沉静。
他重新闭目,将心神沉入神格。方才追踪、探查、布印,虽未直接战斗,但对神念的精细操控要求极高,也让他对自身力量,特别是星辰之力与地脉生机的结合运用,有了新的体会。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进一步完善‘星辰感应’之法。”范尘思忖着。
他回想着那“灰卵”吸收精气时,引起的极其细微的生机流向偏转。这种偏转,本质上是对自然能量流动规律的一种“窃取”和“扭曲”。
而他的神道,尤其是结合了“沧溟星髓”的滋养生机之道,以及“坤元星髓”的承载稳固之道,本应是顺应、引导、壮大这种自然流动。
一正一邪,一顺一逆。
“若我能创出一种‘灵韵共鸣网’,以神域地脉为基,以星辰之力为引,将神域内重要节点(如城镇、村落、军营、粮仓)的自然生机与能量流动状态实时反馈,不仅能提前发现此类‘窃取’、‘扭曲’的异动,更能整体把握神域的‘健康’状况,及时发现地气淤塞、生机衰减、阴气积聚等问题,提前疏导治理。”
这个念头一起,范尘便觉可行。
他不再耽搁,立刻以神念开始推演。
这并非简单的监测法阵,而是需要将他的神道意志、星辰感悟、地脉理解融为一体,形成一种覆盖性的、动态的“感知网络”。
推演过程并不轻松,涉及大量对能量流动规律的解析、星辰符文的组合应用、地脉节点的选择与连接。
时间在静室中悄然流逝。
直到东方既白,范尘才初步勾勒出“灵韵共鸣网”的基础架构与核心符文。
这还只是一个雏形,若要覆盖整个现有神域范围并有效运作,需要大量的材料布置、神纹铭刻以及持续的微调维护,非一日之功。
但方向已明。
范尘收功,略感神思疲惫,但精神却有些振奋。解决麻烦的过程,往往也是提升自我的契机。
他走出静室,来到观星台。
晨光熹微,星河渐隐。南充城方向,炊烟再度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
苏廉已在台下等候,眼中带有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星君,已按吩咐布置下去。神卫三队已悄然就位,阴司夜游神回报,昨夜清水河下游阴气略有异常汇聚,但未发现明确鬼物或施法者踪迹。外来者名录正在加紧排查,目前尚未发现明显可疑目标。”
范尘微微颔首:“做得不错。幕后之人行事隐秘,不会轻易露出马脚。耐心等待,加强监控即可。‘灵韵共鸣网’的构想,你可先知晓,待我完善后,需动员神域工匠、符师共同布置。”
苏廉闻言,仔细听了范尘对“灵韵共鸣网”的简述,眼中露出钦佩与振奋之色:“星君此法大妙!若能成,神域防御与治理将更上一层楼!属下可先行筹备相关物料与入选工匠。”
“可。另外,那‘墨家遗徒’,观察得如何?”
“回星君,此人名唤‘公输衍’,自称祖上乃墨家外门执事,避祸南迁,家学残缺。其人性情有些孤僻,但于机关营造一道确实痴迷且颇有见解。安置于黑石山工坊半月,已利用废旧材料改良了投石机绞盘,使上弦速度提升三成,且绘制了数张‘连弩改良’、‘预警机关兽’的草图,虽理念奇巧,但尚需验证。日常除钻研图纸、摆弄零件外,便是向工坊匠人请教神域风貌律法,言语间对星君驱邪庇民之举颇为敬仰,暂未发现异样。”
“公输衍……”范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继续观察,可适当给予更多基础材料,令其尝试制作一二小型实用机关。若其作品确有实效,且心性经考验无虞,可考虑纳入工坊司,给予正式职司与研究方向。”
“是。”
“天机阁那边,可有新动静?”
“暂无。我们回复后,对方未再联系。”
范尘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遥远距离:“天机阁向来无利不早起,此番接触,绝不仅仅是好奇。或许,他们在南疆,甚至在星阁之事上,有所图谋,或有所知。暂且留意即可。”
他顿了顿,又道:“律典编纂之事,进展如何?”
苏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回星君,教化殿已遴选出七位精通律法史籍、熟知民情且德行可靠的士子与老吏,组成编撰小组,由殿主亲自督导。目前已初步拟定编纂体例,分为‘神律总纲’、‘民生百业’、‘吏治考功’、‘刑赏细则’、‘外交边务’五大部分。正在广泛收集神域现有规条、民间习俗、以及中土、北境、南疆部分通行律法作为参考。预计半月内可完成总纲与民生卷初稿。”
“甚好。”范尘点头,“编纂过程,便是统一思想、凝聚共识之过程。可适当鼓励神域官吏、百姓提出建议,集思广益。律典最终须公示万民,务求简明易懂,公平可行。”
“属下明白。”
晨光愈亮,城中人声渐起。
范尘挥挥手,苏廉行礼退下,继续忙碌。
范尘独立观星台上,清风拂动衣袍。
他感受着脚下神域大地的脉动,聆听着远处市井苏醒的声音,目光却仿佛穿透眼前的安宁,看到了隐藏的暗流,感受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注视与试探。
神域在发展,在壮大,但挑战与威胁也如影随形。
星阁残党、幽冥势力、中土大派、隐秘的阴谋者……还有那高悬于所有世界之上、冰冷而宏大的寂灭法则。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他并非独行。
他有这片正在被他守护、也反过来滋养他的土地与人民,有逐渐凝聚的忠诚部属,有不断增长的力量与智慧。
还有内心深处,那点来自遥远过去、或许代表着另一种可能的“守护”星火。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范尘低声自语。
他抬手,指尖一缕淡金色的星辉流转,温和而坚定。
“无论是暗处的虫豸,还是远方的巨擘,但凡危及此间烟火,吾必以手中星火,涤荡之,守护之。”
话音落,星辉没入掌心。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身影融入渐亮的晨光与升腾的烟火气中。
新的一天,神域的运转,他自身的修行,对暗流的追查,对未来的规划,都将继续。
而在清水镇外,乱葬岗地下,那枚灰暗的“卵”,仍在缓慢而持续地搏动着,吸收着涓涓细流般的精气,内部那点晦暗的光芒,似乎比昨夜,又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丝。
远处山岗上,化装成樵夫的神卫,看似随意地倚树休息,眼角余光却将通往乱葬岗的各条小径尽收眼底,耳朵竖起,捕捉着风中一切不寻常的声响。
更远的南充城,工坊区响起富有节奏的打铁声,学堂传出朗朗书声,田间地头,农人开始劳作。
阴司之内,新任的“善灵引导”正温和地与一位寿终正寝的老者魂魄交谈,讲解轮回规则与生前景行评定。
黑石山工坊角落,公输衍对着一堆齿轮与木杆凝神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沾满炭灰的地面上划出复杂的线条。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行进。
但平静的帷幕之下,无形的交锋与准备,早已悄然开始。
星火虽微,可亮一隅;暗流虽隐,终有迹循。
神道漫漫,尘世迢迢。
范尘的路,还在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