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核心腔体边缘
时间在压抑的震动和远处风暴的余啸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灰隼背靠冰冷的岩壁,半蜷在狭窄的岩缝入口处,充当着最后一道屏障。双臂传来的剧痛已经麻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暗伤,但他仍死死盯着外面那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的淡金色通道光晕。
通道彼端的空间波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核心区域规则风暴的减弱,呈现出一种更加紊乱、更加危险的“回涌”态势。就像洪水退去时,被冲垮的堤坝缺口处,水流反而会更加湍急、混乱。
“队长……”身后传来影绰虚弱嘶哑的声音,“不能再等了……那通道……撑不了多久……”
灰隼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我知道。”
他何尝不清楚?每多等一秒,通道彻底崩溃的风险就增大一分。一旦通道消失,他们将被彻底困死在这核心腔体边缘,孤立无援,最终要么死于伤势恶化,要么被可能再次出现的影鸦、寂静挽歌单位,或者被风暴卷上来的各种扭曲存在发现、吞噬。
但冲出去呢?
带着濒死的影绰和深度昏迷、神魂破碎的“摆舟”,冲进一个极不稳定的空间通道?那跟自杀有什么区别?最大的可能,是在穿越过程中被空间乱流撕碎,或者被传送到某个未知的、更危险的规则裂隙中去。
进退皆死。
灰隼的目光扫过岩缝外平台——那里堆积着越来越多的落石和规则风暴卷来的残渣。几片幽蓝色的冻蚀冰晶碎片插在岩石中,散发着寒气;一缕淡蓝色的数据流像有生命的蛇一样在碎石间蜿蜒,最终消散;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一截缓慢蠕动、表面浮现痛苦人脸轮廓的暗红色“规则泥潭”渗出物……
这个世界最深处最肮脏、最扭曲的“沉淀物”,正在被这场大风暴翻搅上来。
必须离开。必须赌。
灰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做出了决定。
“影绰,还能动吗?哪怕一点。”他问。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岩石和压抑痛哼的声音,片刻后,影绰嘶哑道:“右腿……勉强……左手……还能握刀……”
“好。”灰隼从贴身储物袋中,取出最后三样东西——一枚龙眼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裂痕的深青色珠子(一次性高阶防御法器“风龙鳞”,已濒临报废);一张边缘焦黑、灵光黯淡的淡银色符箓(短距定向空间稳定符,效果存疑);一小截散发着温和绿光的藤蔓根须(藤女之前交给他的生命系治疗物品,仅能吊命)。
他将“风龙鳞”珠子塞进影绰还能动的左手里:“捏着,感觉我要撑不住的时候,注入灵力激发——虽然可能只能顶一两个呼吸,但总比没有强。”
将那张淡银色符箓贴在自己胸前战甲裂缝处:“我开路,你带着‘摆舟’前辈紧跟。这符理论上能稳定我们周围一小片空间……但别抱太大希望。”
最后,他将那截绿色藤蔓根须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影绰嘴里,另一半小心地放入“摆舟”口中,并用一丝微弱的灵力助其化开药力。“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做完这些,灰隼艰难地挪动身体,开始清理堵住岩缝入口的碎石。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伤势,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影绰看着队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还能动的左手,将昏迷的“摆舟”往自己身边又拖近了些,用身体和残存的阴影力量将其护住。
片刻后,入口被清出一个勉强可供一人弯腰通过的缺口。
外面的混乱景象和狂暴的规则余韵扑面而来。灰隼眯起眼,望向三十余丈外那闪烁不定的通道光晕。
三十丈。在平时,对于他们这样的修士而言,不过瞬息即至。
但此刻,这三十丈,布满了空间裂隙的余痕、规则乱流的残片、不断坠落的碎石,以及地面上那些缓慢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伤口渗出物”。
如同地狱之路。
“跟紧我!”灰隼低吼一声,周身残存的淡青色灵力再度强行提起,在体表形成一层稀薄但凝实的气流护罩。他率先冲出岩缝,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硬生生稳住,随即如同扑击的猎隼,朝着通道光晕发足狂奔!
影绰咬牙,左手揽住“摆舟”,右腿蹬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化作一道歪斜的残影,紧随其后!
第一步,踩碎了一块散发着冻气的冰晶,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影绰右腿几乎瞬间失去知觉,但他靠着意志力强行拖动。
第二步,一道细微的空间裂隙如刀锋般毫无征兆地在身侧划过,灰隼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衣角被无声切断,切口平滑如镜。
第三步、第四步……碎石在脚下翻滚,规则乱流的残片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护罩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灰隼的护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左边!”影绰嘶声提醒。
左侧地面,一片暗红色的“泥潭渗出物”突然鼓起,探出数条粘稠的、末端长着口器的触须,朝着灰隼卷来!触须上浮现着残缺的契约条纹,散发出贪婪的吸食意念。
灰隼眼神一厉,不闪不避,前冲之势不减,左手并指如刀,淡青色风刃凝聚,狠狠斩下!
嗤啦!
触须被斩断,断口喷出污浊的黑红色浆液,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但更多的触须从泥潭中涌出!
“不要纠缠!”灰隼低喝,身形再次加速,从触须的围攻缝隙中强行穿过,护罩又被腐蚀掉一层。影绰紧随其后,挥动左手短刀斩断两条袭向“摆舟”的触须。
二十丈!十五丈!
通道光晕近在眼前,但那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光芒也越来越暗淡,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更糟糕的是,光晕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如同破碎玻璃般的皲裂细纹!细纹中,透出令人心悸的虚空乱流气息!
“通道要塌了!冲!”灰隼目眦欲裂,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灌注双腿,速度再提一分!
十丈!五丈!
就在灰隼即将触及光晕的瞬间——
咔嚓!
光晕上方,一道足有门板大小的漆黑空间裂隙猛然撕裂!裂隙中,并非纯粹的虚空,而是翻滚着粘稠的、暗金色与污红色交织的、如同脓血般的规则乱流!正是从核心风暴区回涌而来的、最污浊的规则“伤口的脓血”!
这脓血般的乱流,如同瀑布般朝着通道口倾泻而下!其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
若被当头浇中,别说灰隼此刻的状态,便是全盛时期,也恐有性命之忧!
“队长!”影绰惊恐大叫。
灰隼瞳孔缩成针尖!冲势已老,避无可避!
生死一瞬,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定格在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上——他猛地将胸前那张淡银色空间稳定符撕下,不是激发,而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头顶倾泻而下的脓血乱流中心掷去!同时身体强行扭转,将背后的影绰和“摆舟”朝着侧前方、通道光晕边缘尚未被脓血覆盖的区域狠狠推去!
“走——!”
符箓撞入脓血乱流,瞬间被激活!淡银色的空间稳定灵光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虽微弱,却短暂地在那片污浊狂暴的乱流中,撑开了一个不足三尺直径的、极不稳定的“平静空洞”!
就是现在!
被推出去的影绰,借着这股力量,揽着“摆舟”,如同离弦之箭,从那“平静空洞”下方、紧贴着脓血乱流边缘的狭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穿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那已经暗淡到极致的通道光晕之中!
在身影被光芒吞没的最后一瞬,影绰回头,只看到灰隼被那张符箓爆开的灵光反冲力震得倒飞出去,落入后方追来的暗红触须丛中,以及头顶那“平静空洞”迅速被脓血乱流重新淹没的景象……
“队长——!!!”
影绰的嘶吼被通道内剧烈的空间颠簸和轰鸣吞没。
淡金色的光晕在吞没两人后,闪烁了最后几下,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彻底熄灭、消散。
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岩石平台,缓缓愈合的空间裂隙,蠕动收缩的暗红触须,以及……灰隼消失的位置,那几片被撕裂的、染血的淡青色战甲碎片。。”藤女的声音已经失去了起伏,只剩下机械般的汇报。
控制台屏幕上,代表外部威胁密度的红色区域正在不断扩大。那些“规则残响具现体”和疑似被吸引而来的“伤口衍生物”阴影,已经将观测室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它们没有直接攻击坚固的防御光罩,只是如同等待猎物死亡的鬣狗般,在外围缓缓盘旋、聚集,数量越来越多。
光罩的能量,就在这种持续的、无形的规则干扰和压力下,稳定且快速地消耗着。
铁砧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尽管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前的伤口,但他还是将战锤残柄握在了手中,站在了观测室唯一的大门内侧。藤女守在控制台前,手指放在几个紧急协议的触发按钮上。那名情报队员则检查着所剩不多的攻击性法器和符箓。
昏迷的“残铁”和“烬光”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铁砧前辈,”藤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们最终守不住,在光罩破碎前,有没有办法……让‘残铁’和‘烬光’两位前辈,至少有一线生机?”
铁砧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观测室底部,有一条应急逃生管道,直通‘契约井’维护层。但那管道需要至少两名筑基期以上修士同时激发特定法阵才能开启,而且另一端出口情况未知,很可能也已被污染或堵塞。更重要的是……”他看了一眼昏迷的两人,“他们现在的状态,经不起管道内的规则压力冲击。”
藤女眼神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
呜……嗡……
观测室外围的光罩,忽然发出了一阵异常的、低沉的嗡鸣!嗡鸣声中,光罩的亮度明暗交替了几次,表面漾开的涟漪骤然加剧!
“外部压力激增!”情报队员惊呼,“那些东西……好像开始‘共振’了!”
众人看向监控画面,只见包围观测室的那些扭曲阴影,其表面浮现的残缺契约符文,闪烁的频率开始趋于同步!一种低沉、混乱、充满信息杂音的“共鸣”,开始在它们之间传递、增强!
随着这种“共鸣”增强,观测室的防御光罩受到的规则干扰压力陡增!能量消耗速度瞬间提升了近五成!”藤女脸色发白,“它们在用共鸣干扰光罩的稳定结构!这样下去,最多一盏茶时间,光罩就会过载崩溃!”
“能打断它们的共鸣吗?”铁砧沉声问。
藤女快速操作控制台,调出几个外部防御协议:“可以尝试定向灵力冲击或者小型规则扰乱弹……但我们的攻击手段有限,一旦激发,可能会刺激它们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顾不了那么多了!”铁砧决断道,“准备……”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观测室内,一直昏迷不醒的“残铁”,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如同覆盖着金属锈蚀层般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露出的眼瞳,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和规则的细微裂痕,但其中,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异常坚定的意志火焰。
“……吵……死了……”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从“残铁”喉咙里挤出。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在抗议般地,试图撑起上半身。
“前辈!您醒了!”藤女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残铁”微微抬手制止。
“残铁”的目光,扫过观测室内惨淡的景象,掠过昏迷的“烬光”,看向控制台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红色威胁标识,最后落在外面那些正在“共鸣”的扭曲阴影上。
“……‘回响’……聚变……前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似乎每一个字都需要消耗极大的力气,“……不能让它们……完成……共鸣……会形成……‘信息噬体’……更难缠……”
“前辈,我们该怎么办?”铁砧沉声问。
“残铁”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控制台上某个很少使用的、代表着“局部规则场主动干涉”的符文阵列上。
“……打开……东南……巽位……第三、第七……节点防护……”他艰难地指示,“……将光罩……在那两个点……主动削弱……三成……形成……‘规则饵点’……”
藤女立刻明白过来:“您是想吸引部分个体进入局部削弱区,然后集中力量消灭,打断整体共鸣节奏?”
“残铁”微微颔首:“……动静……要小……快……”
“明白!”藤女双手飞快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锁定东南巽位,调整局部能量输出。
铁砧握紧了战锤残柄,站到了观测室东南侧的内壁前。那名情报队员也拿起了几枚爆裂符箓,紧张地守在旁边。
“……准备……”“残铁”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他那覆盖着锈迹的皮肤下,隐隐有极其微弱、但异常凝练的净化白光开始流动。
观测室外,扭曲阴影的共鸣声越来越强,越来越同步,如同一曲走向癫狂的邪恶合唱。
观测室内,能量读数持续下降,气氛凝重如铁,唯有控制台操作的细微声响和“残铁”压抑的呼吸声。
光罩的局部,即将如计划般主动打开一道“诱饵之门”。
门外,是饥饿的、开始协同的规则怪物。
门内,是伤痕累累、却依然选择坚守与反击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