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室
规则风暴的余波终于彻底平歇,如同退潮般缓缓远离了观测室所在的区域。
防御光罩外,那些因共鸣被打断而陷入短暂混乱的扭曲阴影,并未立刻散去,而是如同失去指挥的散兵游勇,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重新徘徊、汇聚,虎视眈眈,却没有再次组织起那种高效的、充满压迫感的协同攻势。威胁等级从“即将崩溃”降回了“高度危险但可喘息”的级别。
光罩内,是劫后余生的短暂寂静,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伤痛。。”藤女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已经沙哑不堪。防御光罩的能量储备在刚才的“饵点”战术和持续对抗中再次大幅消耗,如今已岌岌可危,仅能维持最基本的形态稳定,任何稍强一点的攻击都可能使其过载崩溃。
铁砧靠坐在内墙边,胸前被重新包扎的伤口依旧渗着血,脸色蜡黄。他看了一眼控制台屏幕上那些依旧在外围游荡的红色光点,又看向瘫倒在墙边、气息奄奄的“残铁”和再次昏迷、情况似乎更糟的“烬光”,最后目光落在了藤女和那名同样伤痕累累的情报队员身上。
“清点一下……我们还能动用的东西。”铁砧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
藤女点点头,强打精神,开始快速检查观测室内剩余的物资。情报队员也挣扎着起身,帮忙整理。
结果令人绝望。
攻击性法器:仅剩三枚能量不足三成的制式灵力飞刃,五张低阶爆裂符箓,两枚效果存疑的“规则干扰手雷”(对元婴以上目标效果甚微)。
防御与辅助:观测室本身的防御阵列已濒临极限,无法提供额外防护。便携式护身符箓耗尽。治疗丹药仅剩几颗最低阶的“回春丹”,对在场众人的严重伤势而言,杯水车薪。
通讯与探索:所有对外通讯手段依然瘫痪,受规则乱流影响严重。观测室自带的短距探测法阵也因能量匮乏和外部干扰,探测范围被压缩到不足百丈,且图像模糊不清。
食物与饮水倒还充足,但在这绝境中,这已是最微不足道的安慰。
“我们现在……就是被困在这铁棺材里的一群伤员。”情报队员苦笑,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铁砧沉默着,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控制台,投向那个曾微弱闪烁过一次的、代表着叶凡契约令牌联系的指示灯。
指示灯……依旧黯淡着,没有再次闪烁。
“叶凡前辈他……”藤女也注意到了,眼神黯淡下去。刚才那一次微弱的闪烁,会不会只是规则扰动下的偶然,或者……是联系彻底断绝前的最后回光返照?
就在众人心头沉重之际——
一直昏迷的“残铁”,喉咙里忽然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皮再次颤动。
“前辈!”藤女连忙上前,小心地扶起“残铁”的上半身,取出一颗回春丹,用灵力化开,小心翼翼地渡入他口中。
丹药入腹,“残铁”灰败的脸色似乎好转了一丁点,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依旧浑浊,但比之前清醒了一些。他先是看向身旁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烬光”,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缓缓转动视线,看向铁砧和藤女。
“……谢……谢……”他嘶哑地说道,声音微弱却清晰,“……刚才……打断共鸣……做得……不错……”
“是前辈您指点的战术。”藤女连忙道。
“残铁”微微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气力不济,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艰难地说道:“……能量……快……不够了……这里……不能……久留……”
“我们知道,前辈。”铁砧点头,“但外面的情况不明,我们伤势太重,强行突围,成功率几乎为零。而且……”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烬光”和虚弱的“残铁”,“两位前辈的状态,经不起折腾。”
“……烬光……刚才……说了什么?”“残铁”问。
藤女将“烬光”短暂苏醒时所说的模糊呓语复述了一遍:“……‘涡流深处锚点活性化’、‘钥匙共鸣吸引了它们’、‘不是残响,是噬’、还有……‘必须警告’……”
听到“噬”这个字时,“残铁”布满裂痕的眼瞳骤然收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脸上露出极度凝重的神色。
“……‘噬’……”“残铁”低声重复,语气中带着一种深切的忌惮,“……麻烦了……如果真是……‘噬’……被吸引过来……”
“前辈,‘噬’究竟是什么?和外面那些‘规则残响’不一样吗?”藤女追问。
“残铁”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积蓄力气,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规则残响’……只是被动的……信息记录和重现……就像……回声……”
“……‘噬’……是主动的……以规则信息……尤其是……带有‘活性’、‘异常’、‘本源’特征的规则信息……为食的……东西……”
“……它们诞生于……规则彻底崩坏、污染最深的……‘信息坟场’……或者……世界规则……最根本的‘伤口’深处……”
“……‘钥匙’……契约火种……净蚀心炎……还有……那道伤口本身……散发的异常规则波动……对‘噬’来说……是难以抗拒的……盛宴……”
铁砧和藤女闻言,脸色骤变!
“您的意思是……叶凡那边……可能吸引了更可怕的东西?”铁砧声音发紧。
“不止……”“残铁”喘息着,“……如果‘钥匙共鸣’足够强烈……甚至可能……引来‘渊底之眼’伤口最深处……那些……最古老、最贪婪的‘噬’……它们……甚至能啃食……规则锁链的本源……”
“那叶凡岂不是很危险?!”藤女失声道。
“……他现在……在哪里?”“残铁”问。
铁砧指向核心区域的大致方向:“之前他在‘渊底之眼’核心引爆自身,引发了规则风暴。我们最后看到他时,他被风暴吞没。但不久前,我们通过他留下的契约令牌,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他没有彻底陨落。”
“残铁”顺着铁砧手指的方向,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观测室的墙壁和重重黑暗,望向那片刚刚平息风暴的核心区域。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把……那个……令牌……给我……看看……”
藤女立刻从控制台上取下那枚刻有简易契约符文、巴掌大小的临时令牌,递到“残铁”手中。
“残铁”用颤抖的、覆盖着锈迹的手指摩挲着令牌表面,闭上眼,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净化白光,从他指尖渗出,缓缓浸入令牌之中。
他没有试图激活或联系,只是以一种极其精微、仿佛在倾听“回音”般的方式,感受着令牌内部残留的、与叶凡之间那缕契约联系的“余韵”。
时间一点点过去,观测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光罩运作的微弱嗡鸣。
忽然,“残铁”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虽然依旧疲惫,却多了几分振奋!
“……还活着……”“残铁”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激动,“……不仅仅是……活着……他的状态……很特殊……”
“特殊?”铁砧和藤女精神一振。
“……我能感觉到……那缕联系……极其微弱……但异常‘坚韧’……像……深埋地下的……古老种子……”
“……联系另一端……传来的……不是衰败……不是混乱……而是……一种……‘孕育’的韵律……和……纯净的……‘锚定’感……”
“……他很可能……处于某种……与规则深度交互……甚至……融合重生的……状态……”
“……‘钥匙’……正在……发挥……作用……”
“融合重生?”藤女喃喃,“您是说,叶凡前辈可能在风暴中……因祸得福?”
“不确定……是福是祸……”“残铁”摇头,“……与规则深度交互……极度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同化……消散……”
“……但……至少……他还‘在’……而且……状态似乎……在朝着……某个方向……稳定‘转变’……”
“……这或许……是他……撬动‘伤口’后……引发的……连锁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凝重:“……但……这稳定的‘转变’……散发的规则韵律……对‘噬’来说……就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或者……联系上他……”
“可是前辈,我们现在怎么离开?怎么联系?”情报队员忍不住问道。
“残铁”的目光,缓缓移向观测室地面某处,那里有一个被杂物半掩着的、不起眼的金属检修盖板。
“……下面……应急管道……”“残铁”缓缓说道,“……虽然……危险……但……可能是……唯一……出路……”
“……至于联系……”“他看向手中的令牌,“……等我……恢复一点力气……或许……可以尝试……用‘净蚀之力’……反向共鸣……传递……简单的……警示……但……机会……只有一次……而且……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铁砧和藤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固守是等死。外面有虎视眈眈的“规则残响”和可能被吸引而来的“噬”。唯一的生机,或许就是冒险进入那危机四伏的应急管道,同时尝试向叶凡发出一次警示。
“前辈,您先抓紧时间恢复。我们来准备进入管道的物资,并监控外部情况。”铁砧沉声道,“一旦您觉得可以尝试联系,或者外部威胁再次升级,我们就立刻行动!”
“残铁”缓缓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调息,吸收观测室内残存的一点点相对纯净的规则气息。
藤女和情报队员立刻开始行动,将剩余的有用物资归类打包,并时刻关注着控制台屏幕上的外部监控画面。
铁砧则走到那个金属检修盖板前,用战锤残柄小心地撬开它。下面露出一条漆黑、垂直向下、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管道,管壁光滑,刻满了暗淡的加固符文,深处传来微弱而紊乱的气流声和规则扰动。
这条管道,通往未知的“契约井”维护层,也通往……可能的生路,或另一条绝路。
而在他们头顶不知多远的黑暗深处,核心区域那幽暗的涡旋之上,那枚白金色的光茧,依旧静静地悬浮着,其中心“契种印记”的微光,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中,持续着那稳定而充满生机的搏动。
仿佛在回应着,远方那枚令牌中传来的、微弱却顽强的共鸣余韵。
观测室内的众人,与风暴中心化茧的叶凡,在这片被黑暗与危险笼罩的深渊里,凭借着那一缕微不可察的联系,隔着绝望的距离,无声地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这存在本身,在此刻,便是黑暗中唯一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