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观测室,叶凡感觉自己仿佛从一间漏风的破屋,重新踏入了冰封的荒野。
没有队友的牵绊,没有固定据点的安全感,只有无尽废墟中潜藏的杀机和那若隐若现的、来自“锚点”的召唤。他收敛了绝大部分气息,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在崩塌的巨柱、交错的裂隙和堆积的残骸间无声穿行。
【规则结构感知】在脱离“暂融”状态后,虽不如在茧中那般与天地同息,却也仿佛固化为一种本能。无需刻意催动,周围环境的规则纹理便如同浅淡的水墨画,自然地映照在他的意识之中——哪里是虚不受力的规则流沙,哪里是暗藏锋锐的静止裂隙,哪里的规则尘埃因某种残留意志而躁动不安。
他避开了几处规模较大、规则扰动明显的“噬影”游荡区,也绕开了几道散发着浓烈归寂教团污秽气息的裂隙(或许是之前被风暴卷来的教团成员尸骸堆积处)。他的目标明确:以最小的动静,最快地抵达感应点。
随着不断深入,青铜手镯传来的共鸣感越来越清晰。那并非简单的“近大远小”,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同心跳,平稳而有力,但又每隔一段时间,会骤然“搏动”一下,散发出更加强烈的、纯净的规则气息涟漪,向四周扩散。
“‘锚点活性期’的‘呼吸’……”叶凡想起“残铁”的警告,心中更加警惕。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净蚀心炎”波动,甚至让青铜手镯的光晕都黯淡到近乎熄灭,只保留最基础的联系和感知。
路径变得越来越崎岖。风暴不仅摧毁了旧路,也将许多原本深埋地下的结构翻了出来。叶凡不得不时而攀爬近乎垂直的、布满了锋利规则结晶的岩壁,时而从巨大的、内部回荡着诡异风声的锁链空洞中钻过,时而又要小心横跨下方流淌着暗红色规则脓浆的裂隙。
有一次,他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由崩碎符文石板铺就的广场废墟。广场中央,伫立着一尊只剩下半截的、风格古朴的石像。石像残留的臂膀指向斜上方,面容模糊,但依稀能感受到一股悲悯与肃穆。叶凡仅仅从石像旁掠过,便感觉手腕上的青铜手镯传来一阵温热,似乎与石像残留的某种古老契约印记产生了微弱共鸣。
“净庭的遗迹……连这种深处都有残留。”叶凡心中暗忖,没有停留。
越靠近感应点,周围环境的“异常”也越发明显。
飘荡的规则尘埃中,开始混杂着一种淡金色的、更加凝实、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脉动的光点。这些光点似乎受到“锚点”呼吸的牵引,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感应点方向汇聚。
空气中残留的规则信息碎片,也变得更加“有序”和“古老”。叶凡偶尔能捕捉到一些断续的、仿佛来自遥远时代的意念回响:
“……以契为锚……定序诸天……”
“……火种不熄……壁垒永固……”
“……规则之疡……痛彻根源……”
这些回响大多模糊不清,且充满了岁月的磨损感,但其中蕴含的某种宏大意志和深沉伤痛,却让叶凡心神为之震动。
同时,他也注意到,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比如两块巨岩的夹缝,或是一截倒伏石柱的阴影里——开始出现一些形态奇异的“生物”。
它们并非“噬”那种纯粹的规则信息猎食者,也非归寂教团的污染怪物,而更像是……本地生态?
有一种形如蒲公英、却由细密的淡金色规则光丝构成的“植物”,扎根在规则相对稳定的岩石裂缝中,随着“锚点”的呼吸而微微摇曳,散发出的气息纯净而温和。
还有一种半透明、如同水母般在低空缓缓漂浮的“光蜉蝣”,它们似乎以那些淡金色光点为食,彼此之间通过微弱的规则脉冲进行简单的交流,对叶凡这个“庞然大物”的到来,表现出好奇又警惕的姿态,纷纷避让。
“这片区域……规则竟然相对稳定,甚至诞生了独特的生态?”叶凡感到惊讶。这与他一路行来的破败与混乱截然不同,仿佛“锚点”的存在,无形中净化并稳固了周围一片区域的规则环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绿洲”。
这让他对“锚点”的本质更加好奇。是某种强大的规则稳定装置?还是……某种蕴含着纯净契约本源的事物?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残铁”的警告犹在耳边,越是靠近“锚点”,越可能在“呼吸”高峰期吸引深渊存在的注意。而且,那些看似平和的本地生物,谁又能保证没有隐藏的危险?
他继续前进,行动愈发谨慎。
终于,在绕过一座如同被巨斧劈开、断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山峰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的、直径约百丈的圆形区域出现在前方。区域地面并非岩石,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布满天然玄奥纹路的暗银色金属质地,上面镌刻着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层层嵌套的契约法阵。法阵的核心处,并非实体,而是一个悬浮在离地三尺、直径丈许的、不断旋转的淡金色旋涡。
旋涡并非能量乱流,而是由无数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淡金色契约符文构成。它们遵循着某种极其精妙而和谐的轨迹流转、碰撞、重组,每一次运转,都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纯粹的规则秩序波动。漩涡的中心,隐约可见一点更加凝实、仿佛永恒不变的白金色光核,那正是青铜手镯共鸣的源头,也是“锚点呼吸”的源泉。
“这就是……‘锚点’?”叶凡屏住呼吸,远远驻足观察。他没有贸然靠近。
整个圆形区域被一层极其淡薄、却异常坚韧的淡金色光膜笼罩,光膜上流动着与地面法阵同源的符文。这层光膜似乎隔绝了内外,使得内部区域规则极度稳定,甚至形成了一种近乎“绝对秩序”的场域。外界的规则尘埃、污秽气息、乃至“噬影”的低语,都被隔绝在外。
而在圆形区域的外围,距离光膜约十丈左右的地面上,叶凡看到了令人心惊的景象。
地面上,散布着数十具骸骨!
这些骸骨形态各异,有人形,有兽形,也有难以名状的扭曲形态。它们并非普通的骨骼,许多都呈现出玉石或金属般的光泽,有些甚至还残留着黯淡的灵光或符文痕迹。它们无一例外,都面朝中央的锚点旋涡,保持着伸手向前或艰难爬行的姿态,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都渴望触碰到那片淡金色的光域。
而在这些骸骨之间,以及更外围的一些岩石阴影中,叶凡的【规则结构感知】捕捉到了几团极其隐晦、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阴影。
它们比之前遇到的“类人噬影”更加凝实,形态也更加固定。有的如同盘踞的、由破碎锁链构成的巨蟒,有的如同身披残破甲胄的无面武士,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中心有一只巨大规则之眼的暗影。
它们静静地蛰伏着,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目光(或感知)死死锁定着中央的锚点漩涡,以及……刚刚抵达此地的叶凡。
“‘大噬’……果然已经在这里了。”叶凡心头一沉。这些家伙散发出的规则压迫感,远超之前的“噬影”,至少相当于化神期修士的威压,而且更加诡异难测。它们似乎也被锚点的“呼吸”所吸引,却又对那层淡金色的秩序光膜心存忌惮,不敢轻易靠近,只是在周围徘徊、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锚点”的下一次剧烈“呼吸”,光膜可能出现的波动?还是等待像叶凡这样的“钥匙”到来,打破某种平衡?
叶凡感觉自己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猎场。猎人是这些“大噬”,而猎物……可能是锚点本身,也可能是他这个“钥匙”。
他缓缓后退几步,将自己隐藏在一块凸起的巨岩阴影之后,大脑飞速运转。
硬闯显然不明智。数头“大噬”虎视眈眈,锚点周围情况不明,那层光膜是敌是友也未可知。
但就此退去也不甘心。锚点近在咫尺,其中很可能蕴含着他急需的线索或力量。
必须想办法。
他仔细观察着锚点旋涡的运转,以及那层淡金光膜。光膜并非完全静止,而是随着旋涡的“呼吸”而微微涨缩。在旋涡“呼吸”的间歇期(即平稳期),光膜最为稳定;而在旋涡“搏动”、散发出强烈规则涟漪的瞬间,光膜会出现极其短暂、微不可察的……“稀释”?
“难道……‘锚点活跃期’的‘呼吸’,不仅仅是散发气息吸引猎物,也会让自身的防护出现周期性弱点?”叶凡心中一动,“那些‘大噬’等待的,可能就是那个瞬间?”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或许也有机会。在光膜“稀释”的瞬间,凭借青铜手镯的“钥匙”属性,或许能安全穿过,进入内部相对安全的区域?
但这个时机极难把握,且充满了风险。首先,他需要精准预判下一次“剧烈呼吸”的时间点。其次,他必须在光膜“稀释”的瞬间靠近并穿过,动作稍慢或时机不对,都可能被光膜排斥或反噬,或者被外围的“大噬”趁机攻击。最后,进入内部后,锚点本身是否还有其他考验或危险,完全未知。
就在叶凡权衡利弊、试图计算锚点“呼吸”规律时,异变再生!
“呜——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轰鸣,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区域!这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规则层面的剧烈震荡!
地面上的暗银色法阵纹路骤然亮起!中央的锚点旋涡旋转速度瞬间飙升,中心的白金光核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锚点”的又一次剧烈“呼吸”,开始了!而且,这一次的强度,远超之前叶凡感知到的任何一次!
淡金色的秩序光膜剧烈波动起来,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内部压力!
几乎同时,外围蛰伏的那几头“大噬”,如同听到了冲锋号角的士兵,瞬间动了!
由破碎锁链构成的阴影巨蟒昂起头颅,无声嘶吼,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狠狠撞向剧烈波动的光膜!
无面武士般的“大噬”抽出由纯粹阴影凝聚的巨剑,朝着光膜一剑斩落!
那团变幻不定的规则之眼阴影,则射出一道扭曲的、仿佛能瓦解一切秩序的暗红色光束!
它们选择在这个防护最脆弱的时刻,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
“就是现在!”叶凡瞳孔收缩,没有任何犹豫,将自身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并非冲向光膜被攻击的正面,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向侧面一个相对不起眼的位置!
他左手腕的青铜手镯被他全力催动,散发出与锚点核心白金光核同源的、温和而稳固的共鸣波动,如同一个微型的“通行证”!
就在三头“大噬”的攻击与剧烈波动的光膜轰然对撞,激起漫天淡金色光屑和规则乱流的瞬间——
叶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紧贴着光膜波动最剧烈、却因攻击分散而相对“稀薄”的边缘地带,险之又险地……穿了进去!
身体穿过光膜的刹那,叶凡感觉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却温暖的蜂蜜,一股浩瀚、古老、纯净的契约规则意志将他温柔包裹,手腕上的青铜手镯传来一阵欣喜的震颤。
他成功进入了锚点内部区域!
双脚落在温润的暗银色地面上,身后是光膜外惊天动地的碰撞与嘶吼,面前是旋转加速、光芒夺目的锚点核心旋涡。
安全了?暂时。
但叶凡还来不及喘息,他的目光便被锚点旋涡旁,地面法阵上一个此前被旋涡光芒遮掩的、不起眼的“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金色碎片,半埋在法阵纹路之中,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和玄奥的符文。碎片本身黯淡无光,但却与中央旋涡的白金光核,以及叶凡手腕上的青铜手镯,同时产生了强烈的、三位一体的共鸣!
“这是……墟钥的另一块核心碎片?!”叶凡的心脏猛地一跳!
踏破铁鞋无觅处!
然而,还没等他上前查看,异变再起!
锚点核心的旋涡,在经历了剧烈的“呼吸”爆发后,旋转速度开始减缓,光芒也逐渐收敛。但这一次,它并未恢复平稳,而是……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滞涩感”?
紧接着,漩涡中心的白金光核,光芒忽然变得明灭不定,仿佛接触不良的灯泡。一股混乱、痛苦、夹杂着无尽悲伤与愤怒的意念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光核中爆发出来,冲刷过叶凡的识海!
叶凡闷哼一声,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破碎而恐怖的画面:
“……后来者……小心……契约……陷阱……源火……将熄……壁垒……将倾……”
这股意念洪流来得快,去得也快。
锚点旋涡恢复了相对平稳的旋转,白金光核的光芒也重新稳定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叶凡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深埋在这“锚点”核心中的,某个古老存在的……最后残响。
而此刻,光膜之外,那三头“大噬”的狂暴攻击也告一段落。淡金色的秩序光膜虽然波动剧烈,却依然坚韧地抵挡住了攻击,并未破碎。几头“大噬”似乎消耗不小,暂时停止了攻击,却并未退去,依旧死死盯着光膜内部,尤其是……刚刚闯入的叶凡,以及他面前那块暗金色的碎片。
叶凡缓缓站直身体,擦去嘴角因意念冲击而渗出的一丝鲜血,目光依次扫过眼前的暗金色碎片、旋转的锚点核心,以及光膜外虎视眈眈的“大噬”。
短暂的安宁,只是暴风雨前更危险的宁静。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是尝试收取碎片,还是先探查锚点核心的异状?无论哪种,都必须在下一轮危机来临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