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
叶凡的意识沉浮在一片粘稠而温暖的“海”中。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无数细微的、流淌的、充满生命气息的“暖流”包裹着他,渗透他千疮百孔的躯壳与灵魂,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修补。
这是强制休眠的状态,是系统用预支的彼岸点换来的、维持最低生命体征的“维生舱”。
但他的意识并未完全沉睡。或许是因为“契种印记”与契约规则的深层联系,或许是因为青铜手镯与那未知共鸣的微弱牵引,又或许是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后,灵魂产生了某种异变——他保留了一丝极其模糊的“感知”。
这感知并非五官,更像是直接“触摸”到了周围环境的某种“底蕴”。
他“触摸”到了这片古老岩脉通道的“沉重”。那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时光沉淀的厚度,是无数纪元以来,此地见证过、承载过、最终归于死寂的沧桑。岩壁深处,仿佛回响着早已消逝的古老脉动。
他“触摸”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纯净而苍凉,如同一位巨人陨落后,其遗志化作的叹息,久久不散。这悲伤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对某种未竟之事的遗憾,对某种美好事物逝去的哀悼。
他也“触摸”到了更深处,那断断续续传来的“共鸣”。它像是一颗微弱却顽强的心脏,在永恒的黑暗中跳动,发出孤独而执着的呼唤。呼唤着同类,呼唤着理解,呼唤着……终结其漫长痛苦的“钥匙”。
这共鸣的频率,与青铜手镯的律动隐隐相合,却更加古老、更加完整,也带着更深的创伤印记。它吸引着叶凡,如同磁石吸引铁屑,但同时,也散发出一种本能的“抗拒”与“警惕”,仿佛一匹受伤的孤狼,既渴望同伴,又畏惧靠近。
就在叶凡这模糊的感知与那深处共鸣产生极其微弱的“接触”时——
嗡……
一股冰冷、纯粹、不包含任何杂质的信息流,如同穿过无数岁月的冰针,猛地刺入了他这丝脆弱的感知!
没有语言,没有画面,只有三个强烈到几乎要将他这丝意识冲散的概念,带着无尽的悲怆与决绝,烙印下来:
“判决……”
“割裂……”
“代价……”
“噗——!”
现实中,叶凡昏迷的身体猛地一颤,再次咳出一小口淤血,眉头紧锁,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手腕上的青铜手镯,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将那外来信息流的冲击强行隔绝、缓冲。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维信息残留冲击。‘墟钥’自动过滤机制生效。】
【信息片段解析(极度残缺):疑似与古老契约‘最终判决’及‘世界割裂’事件相关。涉及巨大‘代价’。】
【警告:信息源状态极不稳定,蕴含强烈负面意念与规则创伤,继续接触将加剧宿主灵魂负担,可能导致意识污染或同化。强制休眠期间,建议彻底屏蔽。】
【已为宿主意识施加‘弱化防护滤网’。继续休眠。】
系统的提示在深层意识层面响起,冰冷地执行了保护措施。那股刺骨的冰寒信息流被隔绝在外,叶凡那丝模糊感知的“触角”也被强行收回,重新沉入温暖但隔绝的维生之海。
只留下那三个令人心悸的概念,如同三颗冰冷的钉子,钉在了他意识的边缘。
判决……割裂……代价……
这与“渊底之眼”是契约规则的“最初伤口”有关吗?与“契约源火将熄”、“纯净壁垒将倾”的警告有关吗?那深处共鸣的源头,难道就是当年造成“判决”或承受“割裂”的……某件“事物”或“存在”的残留?
疑问如同水底的泡沫,升起,又在他强制休眠的沉重意识中破碎、消散。
……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古老通道中,似乎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只有几个时辰。
首先恢复一丝意识的,是藤女。
“呃……”
细微的痛哼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藤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低矮、潮湿、布满古老痕迹的黑色岩顶。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硌得她生疼。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胸口和脏腑,仿佛被碾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灵力海枯竭,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布满裂痕。识海也黯淡无光,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刺痛。
但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忍着剧痛,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看向旁边。
首先看到的是仰面躺着的铁砧。这位壮汉的情况看起来比她更糟。半边焦黑的身体触目惊心,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脸色灰败如死人,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但他还活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如同风中的残烛,顽强地摇曳着。
然后,她看到了侧躺着的叶凡。
叶凡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角和胸前衣襟上满是干涸的血迹。他的呼吸同样微弱,但比起铁砧,似乎多了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仿佛陷入了一种深层次的沉睡,而非濒死的昏迷。尤其是他左手手腕上,那枚古朴的青铜手镯,正散发着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温润光泽,如同一盏守护着他生命的小灯。
是叶凡……最后那古怪的光环,还有他带着他们“滑”入涡流……救了大家……
藤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队友伤势的担忧,也有对叶凡这个神秘同伴更深的敬畏与感激。
“必须……做点什么……”她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丝灵力,却发现连让手指动一下都艰难无比。伤势太重了,而且这地方……空气中灵气稀薄得可怜,还带着一种沉重的死寂感,根本不适合疗伤恢复。
她勉强转动眼珠,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条极为宽阔、但异常荒凉古老的通道。岩壁高耸,上面布满了风化和战斗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些模糊到难以辨认的壁画与刻痕。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远处岩壁上零星分布的一些散发微光的苔藓和矿物,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铁锈和陈腐植物的味道,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蚀”之污秽感。
这里是什么地方?安全吗?
藤女心中充满不安。她和铁砧几乎完全失去战斗力,叶凡也昏迷不醒。如果这时候出现任何敌人,哪怕是只最弱小的渊底蠕虫,他们都只能任其宰割。
就在她心焦如焚时,她忽然感觉到,从通道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清凉感。
并非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舒缓”。那感觉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仿佛随风飘来的薄荷香气。当她集中精神去感受时,似乎连灵魂的刺痛和身体的剧痛都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这感觉……是错觉吗?
不,不是错觉。随着她的注意力集中,那清凉感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并且……隐隐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指向通道的某个方向。
是那个方向传来的!和叶凡手镯微光闪烁的频率,似乎有某种隐约的同步!
那里有什么?是出口?是水源?还是……某种能帮助疗伤的东西?
藤女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这可能是唯一的希望!但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走过去,爬过去都难如登天。铁砧和叶凡更是不可能移动。
怎么办?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间。那里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用某种坚韧藤皮编制的小口袋。这是她的“种子囊”,里面存放着各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灵植种子,是她的战斗和辅助手段之一。在之前的激战中,大部分种子已经消耗或损毁,但或许……还剩下一些对灵力要求极低、生命力顽强的品种?
她拼尽全身力气,勉强抬起颤抖的手指,一点点勾向那个小口袋。
每一点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但她咬着牙,眼神坚定。
终于,指尖触碰到了口袋的边缘。她颤抖着解开系绳,用尽最后的意念,感知着口袋内残余种子的状况。
大部分种子已经灵性尽失。但……在口袋最角落,她“摸”到了三颗。
一颗是“铁线蕨”的孢子囊,这种植物生命力极其顽强,能在最恶劣的岩石缝隙中生长,对灵气需求极低,且茎叶坚韧如铁丝。
一颗是“荧光苔”的休眠体,能在黑暗中散发微光,并具有微弱的净化空气、凝聚稀薄水汽的能力。
最后一颗,也是最珍贵的一颗,是“地脉草”的种子。这种灵草生长极其缓慢,能微弱地吸取地脉中的养分和灵气,其叶片分泌的汁液,对稳定伤势、滋养肉身有微弱但持续的效果。只是催生它,需要一点“引子”。
藤女眼中燃起希望。铁线蕨可以用来固定和简单搬运!荧光苔可以提供一点照明和改善环境!地脉草……如果能种活,哪怕只有一片叶子,也能为三人吊住性命!
她毫不犹豫,用最后的精神力,极其温柔地“唤醒”了那颗“荧光苔”的休眠体,并将其“送”出口袋,轻轻“放置”在身旁一块略平整的岩石上。
淡绿色的、极其微弱的荧光,如同夏夜的萤火虫,缓缓从苔藓体上散发出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范围。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陈腐气息,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丝,多了点清新的苔藓味道。
成功了!虽然微弱,但有效!
藤女精神一振,紧接着,她将目标锁定在那颗“地脉草”种子上。她需要“引子”……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嘴角——那里还有一丝未干的血迹。修士的精血,哪怕只是微末,也蕴含着生命灵气和自身属性,是最好的“引子”之一。
她艰难地侧头,用舌尖舔舐了一点自己嘴角干涸的血迹,混合着唾液,然后再次集中精神,将这点混合了精血的“引子”,连同“地脉草”种子,一起“送”到荧光苔旁边的岩石缝隙中,并引导其“扎根”。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又开始模糊。
但她强撑着,最后“唤醒”了“铁线蕨”的孢子,将其洒在周围,形成一道简单的、带有微弱警示作用的植物屏障。
做完这些,她再也支撑不住,意识重新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一丝微弱的意念,还牵挂着那刚刚种下的地脉草,以及通道深处那断断续续的清凉指引。
淡绿色的荧光,在死寂的古老通道中静静闪烁。
岩石缝隙里,一颗渺小的种子,正试图从干涸的精血和稀薄的死寂空气中,汲取一丝生机。
而通道的尽头,那悲伤而孤独的共鸣,依旧在黑暗中,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