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的目光,如同历经浩劫的顽石,沉重地落在叶凡和藤女身上。他没有试图说话,甚至连嘴唇的翕动都显得无比艰难。但他那刚刚苏醒的、依旧浑浊却锐利如旧的眼神,已经传达了许多信息——疑惑、确认、沉重,以及一丝绝不屈服的坚韧。
叶凡喘息稍定,强撑着挪到铁砧身旁,从岩石凹处蘸取了些许地脉凝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铁砧干裂的嘴唇上。精纯温和的滋养力渗入,铁砧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微弱气流声。
“前辈,省些力气。”叶凡低声道,“我们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我们坠入了一处与‘契约之疡’根源相关的古老回廊,暂时安全,但外部……”
他迅速而简洁地将当前的处境、已知情报(包括“源初之火”的指引、“影”与“墙”的警告)以及刚才应对规则扰动的方式告知铁砧。藤女在一旁补充着细节。
铁砧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扫过那堆尘埃,扫过空气中流淌的清凉气息,最后定格在叶凡手腕的青铜手镯上。当听到“判决割裂”、“疡痕之忆”、“带回火或带来终末”时,他眼中的沉重几乎要满溢出来。而当得知叶凡失去了对核心力量的精细操控,却以“锚定”方式引动环境抵御扰动时,那沉重的目光中,又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撼与深思的光芒。
消化完这些信息,铁砧沉默了数息,仿佛在积攒力量,又仿佛在权衡。然后,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将视线转向叶凡,又转向通道更深处的黑暗,那里是悲伤共鸣源指引的方向。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明确无比的动作——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极其轻微地,却是无比坚定地,朝着通道深处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
“去……那里?”藤女轻声问。
铁砧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看向藤女,再次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点了下头。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叶凡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决绝,以及……一种托付的意味。
他无法言说,但意思已然明确:留在这里缓慢恢复是死路(时间不允许),返回外部直面混乱的“蚀渊之井”和未知的影鸦、教团残部更是九死一生。唯一可能存在一线生机、甚至可能触及问题根源的路径,就是顺着那悲伤共鸣源的指引,深入这片与“伤口”同源的古回廊深处,去追寻那渺茫的“源初之火”线索!
这与叶凡的直觉判断不谋而合。
“可是,前辈你的身体,还有叶凡前辈的状态……”藤女担忧道。
铁砧的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个“无妨”或“必须如此”的表情,但最终只是化为更深的疲惫。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叶凡,又看了一眼地脉草和凝露。
叶凡明白了他的意思:用现有的资源,尽快恢复最基本的行动能力,然后,带上他,一起走。哪怕他只是个累赘,哪怕他可能中途撑不住,也必须同行。不仅仅是因为无法将他独自留在这未知之地,更因为铁砧的经验、意志,以及他作为团队一员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不可或缺的。
“我明白了。”叶凡深吸一口气,看向藤女,“藤女,我们抓紧时间。地脉凝露优先用于恢复行动力,尤其是你和我。铁砧前辈……用凝露和气息稳住他的生机,只要能维持住不恶化,我们抬也要抬着他走。”
藤女咬牙点头,不再多言。
三人开始了与时间赛跑的极限恢复。叶凡和藤女不再吝啬,小心而高效地服用、外用地脉凝露,引导清凉气息重点滋养最影响行动的肢体部位和维持基本体能的脏腑。铁砧则被动接受着滋养,竭力维持着那刚刚点燃的、微弱的生命火苗。
地脉草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份紧迫,叶片上的淡金色光泽微微流转,分泌凝露的速度悄然加快了一丝。
时间在沉默而专注的恢复中流逝。叶凡感觉四肢的虚弱感和灵魂的滞涩感略有减轻,虽然距离正常状态仍遥不可及,但勉强站立和短距离搀扶行走似乎已不再是奢望。藤女的状态更好一些,已经能够比较自如地活动。
铁砧的脸色依旧灰败,但呼吸平稳,胸口的肉芽似乎在缓慢连接。他始终睁着眼睛,目光紧紧跟随着叶凡和藤女的行动,仿佛在用意志参与这场恢复。
【检测到宿主及队友正进行极限恢复,目标明确(深入回廊探索)。】
【环境分析:当前回廊结构稳定,深处存在高浓度‘古老契约规则残留’及‘伤口同源悲伤意念’波动。与任务目标‘源初之火’可能存在间接关联。】
【任务更新:探索‘契约回廊’深处,寻找与‘源初之火’相关的线索或路径。】
【任务奖励:根据探索深度与线索价值,给予相应彼岸点减免(预估范围:5,000-50,000点)。失败惩罚:无(除了可能死在那里)。】
【提示:可利用宿主已建立的‘环境锚定者’身份,尝试进行更深层次的环境感知与引导,或可发现隐藏路径。】
系统的提示适时响起,不仅确认了方向,还提供了实质性的激励(债务减免)和方法建议。
叶凡心中一定。他再次将心神沉静下来,尝试以之前“锚定”时的状态,去更细致地感知这片回廊。这一次,他不仅仅是感受气息的流动,更尝试去“触摸”回廊本身的“结构”。
在他的感知中,这条看似笔直延伸的古老通道,其“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深深的、刻印在某种更宏大规则基底上的“疤痕”或“沟壑”。两侧的岩壁,不仅仅是岩石,更像是凝固的悲伤与时光。而那深处的共鸣源,则像是这道疤痕尽头,一个尚未完全愈合、仍在渗血的“点”。
他顺着这份感知,将意念如同触须般,向着共鸣源的方向延伸。
就在他的意念触角即将触及那悲伤共鸣的核心区域时,一股比之前清晰指引更加强烈、更加复杂的意念波动,如同被惊扰的深潭,猛地荡漾开来!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信息传递,而是混杂着强烈的空间扭曲感与路径分歧的意象!
叶凡“看到”(感知到)了一幅模糊的画面:在共鸣源所在的位置附近,空间的规则并非稳定一体,而是存在着数条极其隐晦、彼此交错、甚至可能通往完全不同地方的“裂隙”或“褶皱”!
其中一条,散发着与那悲伤共鸣同源的、更加浓烈的气息,似乎通往某个“核心”或“残骸”。
另一条,则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叶凡手腕青铜手镯产生轻微刺痛的污秽与熟悉感——那方向,竟似乎隐隐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或者说,“蚀渊之井”的更深处?!
还有一条,最为模糊不定,气息杂乱,仿佛通向一片规则的“乱流”或“未定型区域”。
最后,也是最隐晦的一条,其气息……竟然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纯净与冰冷,与现存契约规则(光)的那部分感觉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高高在上而不近人情。
“岔路……不止一条……”叶凡收回感知,脸色凝重地睁开眼,将刚才“看到”的意象分享给藤女和铁砧。
藤女倒吸一口凉气。铁砧的目光也骤然锐利起来。
这意味着,即使决定深入,他们也面临着至关重要的“路径选择”。选错了,可能南辕北辙,甚至陷入比留在这里或返回外部更可怕的绝境。
“共鸣源指引的……应该是第一条,同源气息最浓的那条。”藤女分析道,“但那可能是‘它’(共鸣源本体)所在的地方,不一定是‘源初之火’的位置。”
“第二条指向污秽……难道是通往‘影’(反转契源)更核心的区域?或者连接着‘蚀渊之井’的某个隐秘部分?”叶凡沉吟。
“第三条太不确定,风险极高。”藤女摇头。
“第四条……”叶凡看向铁砧,铁砧的眼神中也充满了深深的忌惮。那条充满纯净冰冷气息的路径,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最初做出“判决割裂”的那部分“光”的遗留痕迹。前往那里,无异于直面造成“契约之疡”的“元凶”之一(至少是部分意志残留),其危险程度恐怕不亚于直面“影”。
选择,再次变得艰难。
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下一次外部规则扰动,随时可能到来,而且强度未知。
就在三人陷入短暂沉默,权衡利弊之际——
那一直静静堆积的灰白尘埃堆,忽然再次有了动静!
这一次,它没有凝聚成人形,而是表面的尘埃如同被无形的梳子梳理,缓缓流淌起来,向着通道深处,叶凡感知中那第一条路径(同源悲伤气息最浓)的方向,延伸出了一条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尘埃细线!
细线延伸出约莫三尺,便停了下来,指向明确。
与此同时,深处那悲伤的共鸣源,也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意念波动,这次没有复杂信息,只有一种强烈的、带着催促与期盼的“这边”的情绪。
尘埃与共鸣源,同时指向了第一条路!
这似乎是一个明确的“建议”。
叶凡、藤女、铁砧交换了一个眼神。
尘埃生物代表了这片回廊“背景”的某种意志,它的指向或许意味着那条路相对“安全”或“被允许”。共鸣源更不必说,它似乎急切希望叶凡他们过去。
但是,这真的就是正确的选择吗?还是说,这只是那个悲伤的存在,出于某种自身的目的(比如寻求解脱、传递信息、甚至……利用)而做出的引导?
没有更多的时间犹豫了。
叶凡看向铁砧,铁砧再次以眼神表达了决断——相信这条线索,但保持最高警惕。
“走第一条。”叶凡做出决定,声音嘶哑却坚定,“藤女,我们架着铁砧前辈。注意警戒,尤其是路径本身和可能的环境变化。”
藤女用力点头,和叶凡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起铁砧沉重却虚弱的身躯。铁砧咬紧牙关,竭力配合,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
三人以极其缓慢而艰难的速度,朝着尘埃细线指引、悲伤共鸣呼唤的第一条路径方向,挪动脚步。
回廊深处,黑暗仿佛变得更加浓重,只有荧光苔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
歧路已现,微光引途。
真正的探索与危险,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