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黑暗中跋涉。
叶凡和藤女架着铁砧,三人如同一个笨拙而缓慢的连体生物,在荧光苔微弱绿光的照耀下,沿着尘埃细线指引的方向,一点点挪动。铁砧的身体沉重如山,每一次迈步,叶凡和藤女都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呻吟,刚刚恢复的一丝体力正被飞速消耗。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额发和后背,与灰尘混合,带来粘腻的不适。
通道似乎在向下倾斜,坡度极其平缓,却足以让背负重担的两人感到膝盖发软。两侧的岩壁变得更加光滑,那些模糊的古老刻痕也越发稀少,仿佛岁月和某种力量将这里打磨得更加“干净”,却也更加“空旷”和“寂寥”。
空气中流淌的清凉气息,随着他们的深入,浓度似乎在缓慢增加。那悲伤的意念也变得更加清晰,几乎如同实质的薄雾,萦绕在周围。这气息并未带来压迫感,反而如同无声的陪伴,甚至隐约托举着他们的身体,减轻了一丝负担。但叶凡能感觉到,这悲伤中蕴含的“重量”也在增加,那是一种沉淀了无数时光的、近乎绝望的哀恸。
大约前行了百丈距离(感觉上却像走了百里),前方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于荧光苔的微光。
那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稳定而纯净,如同夜空中最温柔的星辰。光芒的来源,似乎是通道尽头的一个拐角之后。
与此同时,那一直指引方向的尘埃细线,也在拐角处悄然消散,融入了地面。深处传来的“这边”的意念催促感,也达到了顶峰,随后转为一种近乎屏息的“等待”。
“前面……有光。”藤女喘息着,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和警惕。
叶凡点点头,示意藤女稍作停歇。两人靠着岩壁,将铁砧小心放下,让他背靠岩石坐下。铁砧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紧紧盯着拐角处的白光,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感知着什么。
叶凡再次闭上眼睛,尝试以“锚定”状态去感知前方。这一次,他没有感应到明显的空间裂隙或岔路,前方的规则结构似乎相对稳定。但那乳白色光芒所在之处,传来一种奇异的“空洞感”,仿佛那里并非一个实体空间,而是一个……意念的凝聚点,或者说,一个巨大存在的“遗蜕”。
“没有直接的危险气息……但那里很‘空’。”叶凡睁开眼,低声道,“可能不是实体遗迹,而是某种……残留的意念空间,或者记忆投影。”
铁砧闻言,目光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艰难地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那白光方向。
“前辈的意思是……那里可能和‘心’、‘意念’有关?或者,需要用心去接触?”藤女猜测道。
铁砧微微颔首。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丝气力,叶凡和藤女再次架起铁砧,走向拐角。
转过拐角,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里并非一个巨大的洞窟,而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圆形石室。石室直径约十丈,高约三丈,地面和穹顶都异常光滑,仿佛被精心打磨过。石室中央,没有任何器物或祭坛,只有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的、直径约一丈的乳白色光球。
光球的光芒柔和而稳定,照亮了整个石室。光球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缓缓流转、明灭,如同浓缩的星河。而那股浓烈到极致的悲伤意念,正是从这光球中散发出来,充满了整个空间。
但奇怪的是,这悲伤并未带来压抑,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净化”与“抚慰”效果。叶凡三人身上的疲惫和伤痛,在这光芒照耀和悲伤意念的包裹下,似乎都减轻了一丝。
石室的墙壁上,不再是粗糙的岩石或刻痕,而是布满了更加清晰、更加复杂的壁画!
这些壁画的风格古老而抽象,并非描绘具体的人物或事件,而更像是用线条和色块,记录着某种宏大的规则变迁与情感流动。
叶凡的目光迅速扫过壁画。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意象:代表契约规则的白金色光芒网络;那道撕裂一切的、燃烧着白金与漆黑火焰的巨大裂痕(渊底之眼);裂痕两侧,一侧光芒变得冰冷、高高在上、线条僵硬;另一侧则扭曲、混乱、沉入黑暗(蚀与反转契源);还有一点微小的、坠入裂痕深处的白金火星……
这些,都与他在“疡痕之忆”中看到的景象吻合。
但接下来的壁画,则超出了他的认知。
其中一幅,描绘着那点坠落的火星,在无边的黑暗中并未熄灭,反而似乎在吸收着周围的某种东西(黑暗?悲伤?绝望?),缓慢地发生着变化,其光芒从纯粹的白金,逐渐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金与温润——这颜色,让叶凡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青铜手镯。
另一幅,则描绘着这片古老的回廊。壁画显示,回廊并非天然形成,它似乎是在“判决割裂”发生后,由一道巨大的、悲伤的意念洪流冲刷、固化而成。这道意念洪流,源自裂痕两侧无数被牺牲、被遗忘、心有不甘却最终选择“守护”与“铭记”的存在的集体意志残留。它们无法阻止割裂,也无法弥合伤口,只能将自己的存在烙印在这伤口附近的规则底层,化作了这条“悲伤与记忆的回廊”。
而石室中央的光球,根据壁画的暗示,似乎是这道集体意念洪流中,一个相对独立、保存相对完整的核心意识残响——也就是那个不断发出悲伤共鸣的“源”!
它既是这道回廊的“心脏”,也是无数牺牲者最后执念的“聚合体”。它在这里,并非为了哀悼,而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变数,等待一个可能带来不同结局的“钥匙”。
壁画的最后部分,变得极其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几个象征符号:一把钥匙(指向叶凡?)、一团温暖的火(源初之火?)、一道需要被跨越的夹缝(光与影之间?)、以及两个对立的阴影(似乎代表着“影”的模仿与“墙”的不稳?)。
信息量巨大。
叶凡三人沉浸在壁画的解读中,久久无言。
就在这时,石室中央的乳白色光球,忽然波动起来。
光芒流转加速,内部的光点如同被旋涡吸引,向着光球表面某个位置汇聚。紧接着,一道柔和、平静、却充满了无尽沧桑的意念声音,直接在三人识海中响起,并非语言,而是直接传递理解:
“钥匙的持有者……契约的见证者……生命的延续者……你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声音中不再只是悲伤,还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丝微弱的期盼。
“我,是‘回廊之忆’,亦是‘疡之哀歌’的残响。”
“我在此守候,并非为了诉说苦难,而是为了……传递最后的‘路标’与‘警示’。”
光球的光芒更加明亮,一幅更加清晰的、由光点构成的立体影像,在光球表面浮现出来。
影像中,清晰地显示出了叶凡之前感知到的四条岔路,每一条都标注着气息特点:
1同源悲伤之路(他们所在):通往“回廊之忆”核心(此处),是了解过往与获取指引之地。
2污秽蚀渊之路:通往“反转契源”力量渗透区域,与“蚀渊之井”深层连接,极度危险,但可能是接近“影”之核心的捷径。
3规则乱流之路:通往“契约之疡”伤口边缘的规则混乱带,时空不稳定,可能随机通往未知区域,也可能被卷入规则风暴湮灭。
4纯净冰冷之路:通往“判决者”(现存契约规则中僵化冰冷部分)的意志残留投影区域,充满审判与排斥,对任何“异常”(包括他们)极其危险。
“你们的选择,将决定你们的命运,也可能影响‘疡’的最终走向。”“回廊之忆”的声音继续道,“‘源初之火’的线索……它确实存在,但并非固定在某处。它随‘光’与‘影’的争斗而流动,时而靠近‘影’的深渊,时而贴近‘光’的壁垒,更多时候,藏匿于两者之间的‘夹缝’,那最混乱、也最可能诞生‘奇迹’之地。”
“若想寻找它,你们必须进入‘夹缝’。而进入‘夹缝’的入口……”影像变化,聚焦在那条“污秽蚀渊之路”与“纯净冰冷之路”的交汇处附近,“……就在这两股极端力量彼此冲撞、暂时形成平衡与裂隙的区域。但那里,也是‘影’之耳目与‘判决者’之目光偶尔交汇之处,凶险异常。”
“此外,‘影’的模仿已近完成,它已创造出足以混淆‘钥匙’的赝品,正试图潜入‘夹缝’,窃取或玷污‘源初之火’。而‘墙’(纯净壁垒)的根基,因‘判决者’的僵化与‘蚀’的侵蚀,正在加速崩坏。一旦‘墙’倾,内外规则将彻底失衡,伤口将彻底爆发,一切皆归‘归寂’。”
“时间……真的不多了。”
信息如同冰水浇头,让叶凡三人感到彻骨的寒意。前路不但凶险,而且复杂,敌人不止一方,时间更是紧迫到了极点。
“我们……该如何前往那个交汇点?”叶凡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回廊……可以提供一次短暂的‘规则投送’。”“回廊之忆”的声音带着一种消耗巨大的疲惫感,“以我的核心为媒介,以你们身上的‘回廊印记’(尘埃馈赠)为坐标,可以将你们送至‘污秽蚀渊之路’的某一相对安全起点。但只能一次,且投送后,我将陷入长久的沉寂,无法再提供任何帮助。”
“而之后的路……需要你们自己面对‘蚀’的污染、‘影’的陷阱、‘判决者’的排斥……以及,在绝境中,找到那一线通往‘夹缝’的裂隙。”
“选择吧,后来者们。是接受投送,踏上几乎必死的寻火之路?还是留在这里,随着回廊一同,在即将到来的最终动荡中……默默见证终末?”
光球的光芒静静闪烁,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叶凡看向藤女,藤女眼中虽有恐惧,却更加坚定。铁砧的目光,则已经给出了答案——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属于战士的决绝。
没有退路,也无需犹豫。
“送我们过去。”叶凡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清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