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乳白色胶质般的“地面”传来柔和的微光,将叶凡疲惫的身影映照得有些朦胧。他站在浮岛边缘,久久地凝视着这片无法用常理揣度的世界。
正如系统所言,这里不是实体世界,至少不完全是。
他伸出手,试图触摸近在咫尺的一缕从天空中缓慢流淌而过的淡金色“光絮”。指尖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那光絮如同幻影般散开,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里面隐约浮现出一幅画面:无数看不清面容、但散发着庄严气息的身影,正将手按在一座巨大、复杂、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立体法阵之上,光芒流转间,仿佛有无数规则锁链在诞生、交织、稳固……那是契约缔结的辉煌瞬间吗?一股宏大、神圣、充满希望与责任的“情绪”顺着指尖的接触,传入叶凡心头,让他灵魂为之一震,竟有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但他迅速抽回了手,那画面和情绪也随之淡去。
“是记忆……或者说,是高度凝结的、携带着强烈情感与规则信息的‘回响碎片’。”叶凡喃喃道,心中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片天空,这些流淌的光暗之河,恐怕都是由类似的碎片构成。它们记录了这个世界契约规则从诞生到辉煌,再到判决割裂与漫长等待的整个历史。
“叶兄,你快来看这个!”藤女的声音从浮岛中央的水晶簇附近传来,带着一丝惊异。
叶凡转身走过去。藤女正蹲在一簇较大的淡蓝色水晶旁,手指虚点着水晶内部。那水晶内部不再是单纯的流光,而是凝固了一幅相对清晰的画面:一座巍峨的、风格古朴厚重的殿堂内部,无数穿着统一样式粗布工装、肌肉结实的身影,正围着一座巨大的、燃烧着熊熊白金色火焰的熔炉忙碌着。他们敲打、雕琢、灌注,将无形的规则之力锻造成有形的“契印”或“基座”。画面中洋溢着专注、热忱、以及一种朴素而强大的“创造”与“守护”的自豪感。
“是净庭的工匠……炼火坊?”叶凡认出了那白金色火焰的感觉,与铁砧心口火苗同源,但更加磅礴、纯净。这水晶记录的,似乎是净庭全盛时期,工匠们工作的场景。
而昏迷的铁砧,此刻就躺在离这簇水晶不远的地方。他心口那团凝实的火苗,正随着水晶内画面中熔炉火焰的“跳动”而同步轻微起伏,颜色似乎又明亮了一丝,淡金色的光泽更加明显。一种微弱的、愉悦的共鸣感,从火苗中散发出来。
“铁砧前辈的火苗,对这里的某些记忆碎片有反应。”藤女观察着,“尤其是与‘净庭’、‘工匠’、‘火焰’相关的。这里的环境,好像在……呼唤或者滋养它?”
叶凡点点头,这印证了他的观察。铁砧作为净庭最后的工匠之一,其核心力量与这片夹缝中残留的、属于净庭鼎盛时期的规则与记忆回响,存在天然的联系。这或许是铁砧能撑到现在,甚至火苗开始缓慢恢复的原因之一。
“好事。”叶凡简短评价,目光扫过浮岛上其他几处水晶簇和地面偶尔浮现的短暂光斑。每一处,都可能封存着一段历史的剪影。
他走到浮岛另一侧边缘,这里正对着一片缓缓流淌的、以暗红色为主、但内部不断有淡金色光丝挣扎明灭的“光暗之河”。与刚才触碰的光絮不同,凝视这条河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绪涌上心头——冰冷、决绝、撕裂般的痛苦,以及被背叛的愤怒与无尽的悲伤。
恍惚间,叶凡仿佛“看”到:那辉煌的立体法阵(契约核心)前,一个模糊却威压无尽的身影(判决者)高高举起“光之利刃”,无数代表不同族群、不同存在的“光点”连接在法阵上。利刃落下,并非切割实体,而是某种更根本的“联系”被强行斩断!法阵剧烈震荡,发出无声的哀鸣,淡金色的光芒大片大片地黯淡、染上污秽的暗红,无数“光点”随之熄灭或扭曲……画面破碎,只剩下漫天飘落的、如同灰烬般的淡金色光点和疯狂滋长的暗红蚀流。
“判决割裂……”叶凡倒吸一口凉气,即便只是回响碎片中的影像,那股毁天灭地、颠覆一切的规则暴力,以及随之而来的绝望,依然让他心神剧烈动摇,灵魂深处传来刺痛。他连忙移开视线,运转心法,才将那股不适压下。
这片夹缝,果然是“伤”的最直观体现。它就像一颗被切开、展示着内部病变与历史创伤的“心脏”。
【环境解析更新:‘光与影的夹缝’内部稳定区——‘记忆浮岛’。】
【该区域为高浓度、高纯度‘纯净侧’(光)规则与记忆回响沉淀固化形成,相对安全,可视为夹缝内的‘安全岛’或‘锚点’之一。】
【警告:过度沉浸于某些强烈负面的记忆回响(如‘判决割裂’、‘漫长等待’核心片段),可能导致意识受创或情绪污染。请谨慎接触。】
【提示:可利用‘记忆浮岛’的稳定性进行休整。浮岛边缘与下方‘光暗之河’的交界处,规则处于动态平衡,可能观测到夹缝内更宏观的‘流动’规律。‘源初之火’作为夹缝内关键的‘流动因素’,其踪迹或影响可能体现在这种规律变化中。】
系统的提示适时响起,提供了更具体的分析。
叶凡依言,小心地靠近浮岛边缘与那条暗红色光暗之河的交界处。他不敢再直视河中那些恐怖的记忆碎片,而是将感知集中在“流动”本身上。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正如系统所提示,在浮岛边缘,乳白色的固化地面与缓缓流淌的暗红光河之间,存在一层极薄的、不断明灭闪烁的“交界层”。这里的光暗碎片更加细碎,流动速度也似乎更快一些。更重要的是,叶凡的“环境节点感知”在这里捕捉到了一种明确的“趋向性”。
大部分碎片,无论是淡金的还是暗红的,其流动的大方向,似乎都隐隐指向夹缝的深处,一个在感知中更加“沉重”、规则线条更加密集汇聚的方向。而在这种整体趋向中,偶尔会有一两缕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暖流”逆流而过,或者是在主流中短暂地划出奇异的、充满生机的弧线,随即又消失不见。
那“暖流”的感觉……与墟钥的温暖、铁砧火苗的纯净,甚至叶凡在核心区域惊鸿一瞥感受到的“源初之火”召唤感,有那么一丝微妙的相似!
“流动的踪迹……”叶凡眼睛一亮。虽然无法确定那是否就是源初之火本身,但至少指明了探索的方向——夹缝深处,那个规则汇聚的“涡心”方向。
他回头看了看藤女和铁砧。藤女仍在借助水晶簇缓慢恢复,铁砧的火苗稳定跃动。浮岛上的“规则凝露”(水晶簇能量)虽然稀薄,但对灵魂的滋养效果确实存在。他们需要时间。
叶凡也盘膝坐下,一边继续吸收水晶能量修复灵魂创伤,一边将部分心神沉入腕间青铜手镯,尝试与这片奇异的夹缝环境进行更深层的“沟通”或“聆听”。手镯作为“钥匙”,在这里或许能捕捉到更多关于“源初之火”或者夹缝本身结构的线索。
时间在寂静与流淌的记忆光影中悄然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叶凡忽然睁开眼,看向天空某处。
几乎同时,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日息暂停时间已结束。债务恢复每日计息。】
【当前彼岸点:-101,550。。。】
【压力提示:债务累积恢复,请宿主加快任务进度。】
叶凡眉头微皱,无形的压力又增加了。每日五十多点利息,听起来不多,但架不住时间长,而且是复利累积。必须尽快找到源初之火,完成核心任务,才能获得大幅减免。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外界威胁,而是来自铁砧。
一直安静昏迷的铁砧,身体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仿佛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嗬嗬声。他心口那团淡金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猛然窜高了一寸,光芒大放,将附近的水晶簇都映照得一片金灿!
但火光中,却似乎闪过几幅极其快速、破碎的画面——不再是辉煌的熔炉,而是燃烧的殿堂、崩塌的巨柱、工匠们浴血奋战却接连倒下的身影、以及最后时刻,一道模糊身影(似乎是铁砧自己?)将一团微弱的火种奋力掷入某个裂隙的画面……
画面一闪而逝,铁砧的火苗随即剧烈摇曳,颜色在淡金与暗红之间急速变换了几次,仿佛内部在进行着激烈的冲突,最终才缓缓平复下来,恢复淡金色,但光芒黯淡了许多,跃动也变得有些紊乱。
“铁砧前辈!”藤女惊呼,连忙上前查看。
叶凡也迅速起身,感知探入铁砧体内。生命体征依旧稳定,但灵魂波动却异常紊乱,充满了痛苦、愤怒、不甘与深沉的悲伤。刚才那瞬间,他恐怕是无意识间触及了埋藏在灵魂深处、关于净庭覆灭最惨烈时刻的记忆回响,引发了自身力量的反噬。
“是记忆冲击……他自身的记忆,与夹缝中同源的记忆回响产生了过强的共鸣。”叶凡沉声道,眉头紧锁。这提醒了他,夹缝环境对铁砧来说既是滋养,也是危险。那些悲伤甚至绝望的记忆碎片,可能随时会引爆他心中深藏的创伤。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浮岛,前往更深处。一方面寻找源初之火,另一方面,也许只有找到“火种”的源头或归宿,才能平复铁砧体内力量的躁动。
他抬头望向夹缝深处,那个规则汇聚的方向。浮岛边缘感知到的“流动趋向”更加明确了。
“藤女,我们得走了。”叶凡做出决定,“铁砧前辈的情况不稳定,这里的环境对他刺激太大。而且,我们必须去找源初之火。”
藤女看着脸色依旧苍白、呼吸略显急促的铁砧,重重点头:“好!怎么走?”
叶凡指向浮岛边缘,那条暗红色的光暗之河,以及河流指向的深处:“沿着‘河’流的方向。我用感知找到了相对稳定的‘流动路径’,虽然不会轻松,但比在混沌中乱闯安全。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出发。”
离开相对安全的记忆浮岛,踏入充满未知与悲伤回响的夹缝深处,真正的探索,现在才开始。
而他们身后,浮岛边缘下方的光暗之河中,那一缕曾闪过虚浮阴冷波动的阴影,早已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