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记忆浮岛”的过程比预想中艰难。
那层乳白色、看似柔软的地面,在边缘处与流淌的光暗之河交界时,产生了强大的吸附力。叶凡必须将仅存的灵力灌注双脚,才能勉强挣脱,踏入那片由流动的记忆与规则碎片构成的“河流”。
一脚踏入,感觉截然不同。
脚下不再是实体,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微弱阻力的“流体”。淡金色与暗红色的光屑在身边缓缓流过,触碰皮肤时,或带来一阵短暂的温暖慰藉,或传来一丝冰冷的刺痛。耳边的“回响”变得清晰而混杂,仿佛一下子从安静的陈列馆走进了嘈杂的集市,无数细碎的呓语、叹息、低泣、呢喃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意识。
“跟紧我,尽量别触碰那些颜色特别深、或者感觉特别尖锐的碎片。”叶凡低声提醒身后的藤女。他一只手紧握着昏迷的铁砧的胳膊(藤女用藤蔓做了简易担架拖行),另一只手平举在身前,手腕上的青铜手镯散发出稳定的微光,不仅为他自身提供锚定,似乎也在微微排斥着那些过于污秽或混乱的碎片,形成一道无形的指引。
藤女用力点头,全神贯注地操控着藤蔓担架,使其平稳,同时竭力过滤着那些无孔不入的情感回响。她的草木灵力天然倾向于“生长”与“净化”,在这种环境下反倒比叶凡的雷属灵力更能适应,帮她维持着意识的清明。
他们沿着叶凡感知到的“流动趋向”,在宽达数十丈、缓缓流淌的光暗之河中逆流(相对于浮岛位置)而上。这里的“逆流”并非指物理上的反方向,而是指顺着整体碎片汇聚向夹缝深处的方向前进。
最初一段路程相对平静。碎片流速缓慢,回响也多是悠长、平和的悲伤或缅怀,虽然令人心情沉重,但并无直接威胁。叶凡甚至发现,某些含有“宁静”、“守护”、“等待”情绪因子的淡金色碎片,在被手镯微光拂过后,会析出极其微量的、比浮岛水晶簇更加纯净的“规则凝露”。他小心引导这些凝露,分别融入自己和藤女的眉心,两人精神都为之一振,灵魂的疲惫感得到了明显的缓解。
“有用!”藤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叶兄,这样我们恢复能快很多!”
“嗯,但要注意甄别,只吸收这种温和的、光侧的碎片能量。”叶凡提醒道。他已经发现,那些暗红色碎片析出的“凝露”虽然能量更活跃,但充满躁动、痛苦、破坏的因子,吸收只会污染灵魂。
就在他们小心翼翼收集凝露、缓慢前行时,夹缝环境的“奇异”与“危险”开始真正显现。
首先是“规则碎片风暴”。
毫无征兆地,前方河流的一片区域突然“沸腾”起来!大量光暗碎片失去平缓的流动,开始疯狂地旋转、碰撞、湮灭!一个直径数丈的小型旋涡瞬间形成,中心处规则极度紊乱,散发着撕裂一切的气息。更可怕的是,旋涡中抛射出无数细小的、边缘锋锐如刀的规则碎片,无差别地射向四面八方!
“躲!”叶凡瞳孔一缩,低吼一声,猛地拖着铁砧向右侧一块相对静止的、体积较大的暗红色记忆残骸(像半截倾倒的石柱)后面扑去。藤女反应也极快,藤蔓一卷,紧随其后。
嗤嗤嗤——!
锋锐的碎片擦着他们藏身的“石柱”飞过,在“石柱”表面留下深深的切痕,一些碎片甚至嵌入其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有几片漏网之鱼打在叶凡撑起的微弱护体灵光和藤女的藤蔓上,瞬间将其洞穿,在两人身上留下浅浅的血痕,伤口处传来的并非单纯的疼痛,还夹杂着一股混乱的、想要破坏的冲动。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几息后,旋涡能量耗尽,缓缓平息,重新融入平缓的河流。但刚才那片区域,规则明显更加破碎和混乱了。
“这……这就是夹缝内的‘天气’?”藤女心有余悸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河面,又看了看手臂上正被自身草木灵力缓慢驱散混乱因子的伤口。
“恐怕是。”叶凡脸色凝重。这种风暴毫无规律,威力不小,若是被卷入中心,恐怕瞬间就会被紊乱的规则撕碎灵魂。“感知在这里受到干扰,很难提前预警。只能靠反应和运气了。”他的“环境节点感知”在河流中范围大减,且受到无数回响碎片的干扰,对规则乱流的预判能力下降了很多。
他们继续前进,变得更加谨慎。
接着,是“扭曲的记忆回响”。
当他们经过一片由大量暗红色碎片沉积形成的、类似河心“沙洲”的区域时,四周的景象突然变了。不再是流淌的光河,而是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崩塌的宫殿内部!炙热的火焰(规则层面的灼烧感)扑面而来,凄厉的喊杀声、怒吼声、绝望的哭泣声震耳欲聋。无数身影在火海中厮杀、倒下。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悲愤、不甘与毁灭冲动,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叶凡和藤女的意识!
这不是旁观,而是几乎身临其境的“共情”冲击!叶凡仿佛觉得自己就是那浴血奋战、却眼睁睁看着同伴倒下、家园崩塌的战士之一,无尽的怒火和绝望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藤女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煞白,显然受到的冲击更大。
“固守本心!这是记忆回响,不是真的!”叶凡厉喝一声,同时全力催动青铜手镯!手镯光芒大放,那股古老、稳定、作为“钥匙”的权威气息扩散开来,如同定海神针,强行在那片扭曲的共情幻境中撑开一小片清醒的区域。
幻境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才渐渐淡去,重新显露出光暗之河的景象。两人都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灵魂如同被重锤敲击过。铁砧虽然昏迷,但身体也在无意识地颤抖,心口的火苗再次剧烈摇曳,颜色发暗。
“这地方……太邪门了。”藤女擦去嘴角的血迹,心有余悸。若非叶凡及时激发手镯,他们很可能迷失在那股集体性的绝望情绪中,意识受损。
“越靠近夹缝深处,这些蕴含强烈负面情绪的记忆回响可能越多,越强。”叶凡沉声道,调整着呼吸。他注意到,经过这次冲击,藤女的草木灵力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弱的变化,多了一份韧性,对负面情绪的抵抗力似乎增强了些许。危机中,也在被动适应和成长。
休整片刻后,他们再次上路。这一次,叶凡更加主动地运用手镯的微光去“扫描”前方,避开那些颜色深沉、情绪波动剧烈的区域。
途中,藤女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河流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浅滩”。那里并非记忆碎片,而是生长着几株奇异的“植物”。它们有着半透明的、仿佛琉璃般的茎秆,顶端开着微弱发光的、如星点般的小花,花瓣颜色在淡金与乳白之间流转。这些植物扎根在流动的光河边缘,微微摇曳,散发着宁静、纯净的气息。
“这是……规则具象的植物?”叶凡也是第一次见。
藤女小心地靠近,她能感觉到这些植物对她有天然的亲近感。当她尝试用一丝草木灵力接触其中一株时,那株植物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散发出的宁静气息更加明显。而更让叶凡和藤女惊讶的是,昏迷的铁砧,心口那团之前有些黯淡的火苗,在靠近这些植物后,竟然也稳定了一些,颜色也重新向淡金回转。
“它们……好像在呼应铁砧前辈的火苗?不,更像是火苗的力量吸引了它们,或者它们能安抚火苗的躁动?”藤女不确定地说。
叶凡仔细观察,发现确实如此。这些奇异的植物,似乎对“净蚀心炎”同源的力量有微弱的感应和安抚作用。他小心地让藤女摘下两株(植物被摘下后并未立刻枯萎,光芒只是略微黯淡),一株放在铁砧心口附近,一株由藤女保管。
“有用就先留着。这里的生态我们完全不懂,谨慎使用。”叶凡说道。这意外的发现算是一个小收获,或许能帮助稳定铁砧的状态。
继续前行了不知多久(夹缝内时间感模糊),河流的流速似乎逐渐加快,前方的光芒也变得越发复杂、密集。在穿过一片由大量淡金色碎片形成的、如同薄雾般的区域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抵达了光暗之河一处相对宽阔的“河段”。而对岸,不再是空荡荡的虚空或零星的碎片,而是一片更加庞大、更加“稳定”的“陆地”——那是由无数规则线条和记忆碎片交织、凝结形成的广阔平原,平原上依稀可见破碎建筑的轮廓,更远处,规则线条向着天空汇聚,形成一种缓慢旋转的、令人心悸的庞大结构雏形。
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横亘在河流与那片平原之间,是一道清晰可见的、由纯粹的淡金色“光之规则”流与污秽的暗红色“影之规则”流彼此疯狂纠缠、对冲形成的乱流带!它如同一条咆哮的、宽度超过百丈的“光暗瀑布”,拦住了去路。乱流中,两种力量不断湮灭、爆发,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仅仅是远远看着,就让人灵魂战栗。
【警告:前方检测到高强度‘规则乱流屏障’。】
【解析:此为夹缝内部‘光’与‘影’规则力量直接冲突形成的天然‘过滤带’或‘考验’。强行穿越极大概率被规则湮灭或灵魂污染。】
【提示:屏障并非完全均匀,存在因两种力量短暂抵消形成的‘脆弱点’或‘裂隙’。需利用‘墟钥’共鸣与环境感知,找到并利用这些短暂存在的通路。】
【注意:屏障另一侧,规则环境将更加接近夹缝核心区域,‘源初之火’活动痕迹可能更明显。同时,‘影’之势力渗透风险也可能增加。】
系统的提示证实了叶凡的猜测。这道“规则乱流屏障”,就是夹缝探索的第一道真正难关。
叶凡凝视着前方那恐怖的乱流,又回头看了看疲惫但眼神坚定的藤女,以及昏迷中火苗微微跳动、似乎在感应着屏障对面某种召唤的铁砧。
穿过它,才能更接近目标。
“先找地方休整,恢复到最佳状态。”叶凡做出了决定,目光扫向屏障附近相对平静的河段,寻找可以临时落脚的地方。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河流下游,那枚消失的“影之赝品”碎片污染过的阴影区域,一丝更加隐蔽、更加阴冷的波动,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然扩散开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