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气似乎因为那微弱的悸动与共鸣，变得更加粘稠而凝重。叶凡和铁砧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个拳头大小的球形水晶容器上，仿佛它是这黑暗囚笼中唯一的光源——尽管它本身并不发光。
叶凡缓缓收回试探秩序之息的手指。指尖离开水晶壁的瞬间，容器内那团乳白色雾气中心的微弱旋转便停滞下来，重新恢复成凝固般的死寂。但刚才那清晰的、源自墟钥的共鸣震颤，以及藤女本能的身体反应，都绝非错觉。
“有东西……还‘活’着？或者说，还残留着某种可以被感应的‘印记’？”叶凡低声问，声音在密闭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铁砧没有立刻回答。他极其缓慢地移动着，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到了水晶壁上，仅存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内部弥漫的雾气，以及雾气深处那模糊的轮廓。他的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活着’。”良久，铁砧才用干涩的嗓音开口，“‘凝时雾’技术本质上是一种局部时间的极端迟滞，用于保存那些会在正常时间流速下快速衰变、消散或异变的物品。能量耗尽，迟滞效果就消失了。里面封存的东西，理论上应该已经暴露在正常时间流速下很久了。”
他顿了顿，手指虚点着容器：“你看这雾气的状态，完全凝固，没有丝毫流动，说明能量核心枯竭绝非短时间。内部物品如果是有形实体，应该早已腐坏；如果是能量或信息态，也该消散了。”
“但藤女和我的墟钥都有反应。”叶凡指出关键矛盾。
“所以，”铁砧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里面的东西，要么其存在形式特殊，衰变过程极其漫长，在能量耗尽后仍以某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残留’至今；要么……它本身就蕴含着某种极其坚韧的‘规则’或‘烙印’，即使形体消散，其‘印记’或‘回响’依然附着在容器内部，能被特定的、高敏感度的存在感知到。”
他看向依旧昏迷，但鼻翼仍在微微翕动的藤女：“木灵对同源生命气息的感知，是天赋本能，极其敏锐，尤其是在这种本源透支、意识沉沦的状态下，反而可能卸下了某些理智的屏障，本能凸显。”他又看向叶凡，“至于你的墟钥……共鸣指向契约烙印的可能性最大。这容器里封存的，恐怕是一个被强大契约束缚过的东西，而且那契约的位阶……很高。”
一个残留着高阶契约烙印，又能引动木灵本能的存在。在这净庭早期的静默归档点里。
叶凡感到自己因伤势而迟钝的思维，正被一股冰冷的战栗感刺激得加速运转。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容器，尝试更仔细地观察。在秩序之息提供的稳定微光下，他注意到球形容器的底部，并非完全光滑的水晶，而是连接着一个同样材质、与下方石质基座嵌合的底座。底座侧面，似乎有一些极其微小的凸起和凹槽，排列规律。
“基座上有结构。”叶凡示意铁砧。
两人小心地清理掉基座上的积尘。果然，那是一个比容器本身更复杂的装置。底座侧面分布着三圈细如发丝的凹槽，槽内残留着早已干涸、颜色暗沉的某种导能材料痕迹。在底座与容器球体连接的颈部位置，有一个米粒大小的、极其精致的接口，形状非圆非方，像是一种多边形的锁孔。
“能量接口，兼权限识别点。”铁砧辨认出来，“这种设计，通常意味着容器内的样本不仅需要‘凝时雾’封存，其取出或激活也可能需要特定权限和额外能量供应，以防止意外泄露或不当操作。这更进一步说明里面东西的危险性或重要性。”
“能打开吗？”叶凡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是冒着未知风险尝试接触这可能的线索或契机，还是在绝境中守着这谜团坐以待毙？
铁砧沉默了。他看了看叶凡苍白疲惫的脸，又看了看呼吸微弱但眉心印记颜色似乎稍微稳定了一点的藤女，最后目光扫过这间除了尘埃和寂静一无所有的封闭密室。
“我们没有太多选择，叶凡。”铁砧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无奈，“退路已断，此地封闭。这个容器，是眼下唯一出现的、可能与外界信息、与藤女状态、甚至与我们寻找‘沉眠回响’相关的‘变量’。不尝试，我们或许能在这里多撑几天，但最终结局……恐怕不会改变。”
他顿了顿，看向那小小的接口：“但尝试，风险极大。第一，我们未必有正确的权限和足够的能量激活接口。第二，即使成功打开，里面残留的东西是福是祸，难以预料。可能是一线生机，也可能释放出更致命的污染或诅咒。尤其是它关联着高阶契约……你的墟钥共鸣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叶凡明白铁砧的担忧。他自己灵魂伤势沉重，秩序之息的掌控力虽然提升，但总量和稳定性都远未恢复。贸然接触未知的高阶契约残留物，稍有不慎，可能就是灵魂的彻底崩溃。而藤女的状态更如风中残烛，任何剧烈的外来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是，坐以待毙吗？
叶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满尘埃的空气。灵魂深处传来阵阵隐痛，那是强行稳定能量裂隙和维持秩序之息的代价。他想起系统曾经的毒舌，想起一路走来在生死边缘的挣扎，想起背负架上藤女毫无生气的脸庞。
“试试。”叶凡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平静，“谨慎地试。先从外部观察和最低限度的能量接触开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停止。”
他看向铁砧：“铁砧前辈，你经验丰富，帮我看着点，一旦发现任何失控迹象，立刻提醒，甚至……强行打断我。”
铁砧深深看了叶凡一眼，点了点头，向后退开半步，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干预的姿势，仅存的右手中，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属于代行者的某种监察性术式灵光在流转，尽管黯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注。
叶凡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球形容器上。他没有再贸然将秩序之息注入容器内部，而是先尝试将一丝极其纤细、温和的秩序之息，缓缓探向那个米粒大小的多边形接口。
秩序之息接触接口的瞬间，没有任何反应。接口如同死物。
叶凡没有气馁。他回忆着之前研究手稿时，偶然瞥见的几个关于净庭早期高权限设施的符文片段。那些符文结构复杂，他并未完全理解，但大致记住了其能量流转的一些韵律特征。他尝试调整秩序之息的波动频率，模拟那种古老、肃穆、带着某种审判与封存意味的韵律。
一次，两次，三次……
就在叶凡感到灵魂负担加重，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时，那米粒大小的接口内部，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光斑！光斑一闪而逝，但与此同时，球形容器内部那凝固的乳白色雾气，中心再次旋转起来！这一次，旋转的幅度比之前明显大了许多，雾气甚至因此产生了细微的扰动！
“有反应！”铁砧低呼，语气紧张。
更强烈的反应来自藤女。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痛苦与渴望交织的呻吟。眉心的墨绿印记骤然亮起，颜色急速变幻，墨色消退，绿色加深，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稳定的金芒！她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而叶凡体内的墟钥，共鸣陡然加剧！那不再仅仅是微弱的震颤，而是一种明确的“指向性”共鸣，仿佛墟钥本身“认识”容器内那契约烙印的某种特征，正在试图建立更深的联系，甚至……有种想要将其“吸纳”或“覆盖”的冲动！
叶凡强行压制住墟钥的异动，额头冷汗涔涔。他感觉到，那雾气旋转的核心，那模糊的轮廓，正随着雾气的扰动，隐约显现出一点点更为清晰的边缘——那似乎是一段细长的、蜷曲的物体，颜色深沉。
秘密，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但危险的气息，也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在这尘封的密室中，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