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如同被投入烈焰与寒冰交替的磨盘,每一次碾压都带来粉碎般的剧痛。叶凡喷出的鲜血还带着滚烫的温度,溅落在冰冷尘埃覆盖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声。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尖锐,那是灵魂不堪重负、濒临溃散的征兆。
但他不能倒下。藤女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呼吸,铁砧焦急而沉重的目光,还有自己体内墟钥那尚未平息的、带着贪婪与警惕的震颤,都在鞭策着他。
“咳……还……没完……”叶凡用尽力气,将再次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他伸出颤抖的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重新锁定在那截“枝干”上。此刻的“枝干”,表面的暗金色光泽虽然内敛,却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蕴含着更危险、更冰冷的怒意。而藤女身上黯淡下去的暗金痕迹,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暴起,将她彻底拖入契约的深渊。
铁砧正在拼命将自己的本源之力,如同涓涓细流般渡入藤女体内,试图护住她最后一点摇曳的本源火种,同时抵抗那已深植的契约污染痕迹的侵蚀。他的脸色比叶凡好不了多少,代行者的本源早已濒临枯竭,每一次输出都像是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
“叶凡……必须……同时进行……”铁砧的声音断续而沙哑,“保护她的意识……隔绝污染继续深入……干扰样本烙印……为剥离的本源精华创造通道……三者缺一……不可……”
同时进行三者?叶凡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哀嚎。刚才仅仅是一心二用(护意识、扰烙印)加上最后的强行斩断,就差点让他彻底崩溃。现在还要加上更精细的“引导精华”?
可他知道铁砧是对的。藤女的本源已如风中残烛,那被样本契约烙印污染的气息正在她体内扎根、扩散,单纯防御只能延缓,无法根除,甚至可能被慢慢磨死。而那被秩序之息从样本中“引导”分离出的、最精纯的一丝古老木灵本源精华,此刻正如同无主的温暖光点,飘散在容器与藤女之间的能量乱流中,若不及时引导入藤女体内,要么消散,要么可能再次被样本的契约烙印捕获或污染。
机会只有一次,在样本烙印因刚才的干扰和斩断而出现短暂“迟滞”与“怒意”尚未完全转化为新一轮攻击的间隙。这是真正的刀尖之舞,于灵魂崩解的边缘,同时操控三条细若游丝的绳索,去完成一场近乎不可能的救援。
“系统……”叶凡在意识深处嘶喊,带着最后的求助,“有什么办法……稳住我的灵魂……哪怕一瞬!”
脑海中一片沉寂。灵魂重伤加上环境极端,系统的“成长投资型”模式似乎判定此刻介入风险过高,或者……它也束手无策。
只能靠自己。
叶凡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恐怖的“枝干”,不再去感受灵魂的剧痛,甚至暂时忽略了对身体的感知。他将全部残存的心神,所有的意志力,都凝聚于一点——对“秩序”的理解,对墟钥的感应,对藤女生命气息的牵挂。
淡金色的秩序之息再次从他体内浮现,但这一次,不再分散,也不再试图模拟任何外在韵律。它纯粹地源于叶凡自身对“稳定”、“梳理”、“守护”的信念,源于他对抗混乱、保护同伴的执着。这缕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黯淡,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坚韧。
心神一分为三。
第一缕,最为厚重,承载着“守护”的意志,如同最温柔的屏障,缓缓覆盖向藤女那被暗金污染痕迹侵蚀的意识外围。它不强行冲击那些痕迹,而是如同春雨渗入干涸的大地,试图在污染与藤女本就微弱的自我意识之间,浸润出一片缓冲的、带着生机的“隔离带”。这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精细的控制,稍一不慎,就可能刺激污染反扑,或者伤害到藤女脆弱的自我。
第二缕,最为锐利,携带着墟钥特有的、针对契约法则的“解析”与“重构”倾向,如同一条灵巧而狡猾的游鱼,再次钻向“枝干”外围那因怒意而略显躁动的“冰针场”。它的目标不是对抗,而是“混淆”。利用自身契约法则的差异性,在烙印外围的符文流转中制造细微的“噪音”和“错位”,干扰其锁定藤女、发动下一轮侵蚀的“瞄准”过程。这如同在猛兽眼前挥舞火把,极其危险,需要精准的时机判断和高速的应变。
第三缕,最为纤细,也最为关键,凝聚着“引导”与“连接”的意念。它如同发光的蛛丝,轻柔地探向那些飘散在能量乱流中的、淡绿色的精纯木灵本源精华光点。小心翼翼地避开样本烙印散发的冰冷气息,以秩序之息的稳定特性为诱饵和通道,极其缓慢地,将这些无主的、温暖的生命精华,一点一点地,引向藤女那近乎枯竭的本源所在。
一心三用!每一缕心神都在进行着截然不同、且要求极高的操作。叶凡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拉伸到了极限,变成了三条细线,每条线都紧绷欲断。灵魂的剧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意识随时会彻底离散的虚无感。他几乎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全部世界都收缩在了这三条细线所构建的、岌岌可危的平衡之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一瞬,或许已无比漫长。
藤女意识外围,那淡金色的“隔离带”在污染痕迹的侵蚀下不断消融又再生,如同海岸边与潮水抗争的沙堡,虽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彻底崩溃。她微弱的自我意识,在这份守护下,似乎得到了一丝喘息,呼吸的断点略微延长。
“枝干”的烙印外围,墟钥气息的“混淆”战术起到了效果。那些躁动的“冰针”轨迹出现了更多不协调的碰撞和空转,烙印整体的攻击性似乎被短暂地“迷惑”了,那股冰冷的怒意仍在积聚,但指向性变得模糊。
而那一丝丝淡绿色的生命精华,终于被成功地、缓慢地,导引至藤女的本源深处。如同甘霖滴入龟裂的土地,那近乎熄灭的本源火种,猛地跳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刻!
叶凡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猛地将三条“细线”的力量,在藤女的本源处,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交汇”与“推动”!
守护意识的力量,向内轻轻一托,将藤女那丝微弱的自我意识,推向刚被精华滋润的本源火种!
干扰烙印的力量,向外猛地一扯,制造出更大的“噪音”,吸引样本烙印更多的“注意力”!
而引导精华的力量,则作为桥梁和催化剂,将藤女的自我意识、刚被滋润的本源火种、以及那精纯的古老木灵精华,三者强行而温柔地“贴合”在一起!
“嗡——!”
藤女的身体内部,仿佛传来一声低沉的、源自生命深处的共鸣。她全身猛地一颤,所有黯淡的暗金痕迹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但这一次,光芒中那令人窒息的束缚感在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挣扎着破壳而出的、混合了古老与新生的生命律动!
她眉心的印记疯狂闪烁,暗金色与绿色激烈交锋、融合,最终定格为一种深邃而稳定的淡金绿色,那绿色充满了勃勃生机,金色则内敛庄严,仿佛一枚新生的、蕴含着特殊力量的种子。
“枝干”上的暗金色烙印仿佛被彻底激怒,爆发出最后一股强烈的、冰冷的束缚意志,想要强行夺回那被引走的精华,甚至顺着连接反扑。
但叶凡早有准备。在那“交汇推动”完成的瞬间,他便以残存的意志,同时切断了三条“细线”与自身的联系,并驱使墟钥释放出一股强烈的、宣告“覆盖”与“完结”的契约法则波动,狠狠撞向那反扑而来的束缚意志!
“轰!”
无声的冲击在灵魂层面炸响。叶凡最后的意识仿佛被重锤击中,彻底陷入黑暗。耳边最后听到的,是铁砧一声急促的呼喊,以及某种坚硬物体化为齑粉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
叶凡艰难地掀开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灵魂深处传来的是无边无际的虚弱和空洞,但那种濒临溃散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支到极致的麻木。修复率……他模糊地感应了一下,彻底停滞在了某个低点,似乎还有轻微回落,但至少,没有当场崩溃。
他挣扎着转动视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铁砧那张写满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脸。铁砧正靠坐在墙边,剧烈喘息,仅存的右眼紧紧盯着前方。
叶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第三个水晶容器内,那截恐怖的“枝干”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黯淡的、毫无灵性的灰烬,静静地躺在容器底部。
而躺在背负架上的藤女……
她依旧昏迷着,但脸色不再是死灰般的枯槁,而是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润泽。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虽然依旧轻微,却不再有随时断绝之感。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眉心的那枚淡金绿色印记,深邃、稳定,如同镶嵌在额间的宝石,隐隐散发着温暖而内敛的生机波动。她身上那些骇人的暗金锁链痕迹已经彻底消失,皮肤虽然依旧干瘦,却不再有那种被侵蚀的诡异质感。
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叶凡想要扯动嘴角,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他只觉得无边的黑暗再次涌来,将他吞没。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隐约听到铁砧沙哑的声音,似乎在对自己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精华渡过去了……污染暂时压制了……但她眉心的印记……不完全是好事。还有,样本化为灰烬前,最后那股契约污染气息的爆发……恐怕已经传出去了……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然而,叶凡已经无法回应。彻底透支的灵魂,将他拖入了保护性的深层昏睡。密室里,只剩下铁砧沉重的呼吸,藤女平稳的微鼾,以及那一小撮象征着危险与机遇皆化为过去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