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潭水之下,那方人工雕琢的长方形凹陷,如同沉睡在墨色深渊中的一只独眼,漠然凝视着上方的来客。微弱的光芒在荡漾的水波中扭曲、破碎,勉强勾勒出凹陷边缘的规整线条和内部符文的模糊轮廓。藤女眉心的印记持续散发着柔和的淡金绿色光晕,与水下符文那微不可察的能量波动之间,仿佛存在着一条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产生着低沉而持续的共鸣。
叶凡和铁砧站在湿滑的探脚石上,水汽扑面,寒意刺骨。瀑布的轰鸣在耳边震荡,却掩盖不住两人心头的沉重。
“净庭早期符文,风格与密室控制面板和地图残片上的类似,但更偏向‘门户’与‘接引’,带有一丝‘水御’特性。”铁砧的声音穿透水声,显得异常冷静,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的慎重,“这确实是一个入口,设计成水下,可能是为了隐蔽,也可能是其连接的空间位于水脉环绕或水压平衡的区域。”
他顿了一下,看向叶凡,目光如炬:“但这意味着,要想打开它,必须有人潜入水中,近距离接触并激活那些符文。潭水幽暗,深不见底,水温极低,且可能隐藏着适应这种环境的生物。更重要的是,激活符文需要能量输入,可能还需要特定频率或权限模拟——就像我们打开密室传送门那样。”
叶凡的心不断下沉。铁砧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在堆砌着“不可能”的高墙。潜入水下?以他现在的灵魂状态和身体虚弱程度,维持自身清醒和基本活动都勉强,更别说进行精细的能量操作和可能的对抗。秩序之息在水下能发挥多少作用?墟钥的共鸣能否提供帮助?都是未知数。
而铁砧,代行者本源濒临枯竭,重伤虚弱,背负藤女已是极限,更不可能胜任潜水探查和能量激活的任务。藤女虽有好转,但依旧深度昏迷,指望不上。
难道找到了门户,却只能望“潭”兴叹?
藤女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迟疑与困境,躺在不远处岩石上的她,挣扎得更加剧烈了。她不再只是手指指向深潭,整个上半身都试图抬起,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眉心的印记光芒急促闪烁,与水下符文的共鸣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动了她周身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淡绿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飘向潭水方向。
她的本能,在疯狂地催促着,呐喊着,仿佛那门户之后,有着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甚至关乎存在根本的东西。
“她的反应太强烈了。”铁砧眉头紧锁,“这不仅仅是吸引,更像是一种……‘召唤’或‘补全’的渴望。这水下门户连接的地方,可能藏有与她体内那古老灵根本源同出一脉、但更为完整或关键的‘某物’,或者……能进一步净化、稳固她目前状态的‘环境’。”
叶凡看着藤女急切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幽深的潭水。绝望如同冰冷的潭水,漫过心头。进,九死一生;退,藤女可能因错失契机而状态再次恶化,他们也可能彻底困死在这水蚀洞窟,或者被迫退回上游面对更多未知风险。
“有没有可能……从水面上远程激活?”叶凡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铁砧摇头:“符文的能量接口点必然在凹陷内部,以净庭的风格,远程激活要么需要特殊信物,要么需要极强的能量穿透水层精准定位——我们都做不到。而且,你看那符文波动的频率,与藤女印记和你的墟钥共鸣都显示出一种‘接触性反馈’的特征,很可能需要直接的能量接触或物质接触才能触发。”
沉默。只有瀑布的怒吼和藤女越来越微弱的呜咽。
叶凡闭上眼,灵魂深处传来的不是剧痛,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真的麻木。铁砧已近极限,藤女命悬一线,他是唯一还有一丝可能……去执行那个“不可能”任务的人。系统沉寂,债务虽清,但这“成长投资型”模式似乎认定此刻的绝境正是“投资”的试炼场?还是说,它也判断风险过高,选择了沉默?
不,不能寄望于系统。只能靠自己,靠这一路走来在生死边缘挣扎出的那点韧性,靠对同伴的不离不弃。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我下去试试。”叶凡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水声。
铁砧猛地转头看向他,仅存的右眼中充满了不赞同:“你的状态太差了!灵魂重伤未愈,水下低温、水压、可能的危险……任何一项都可能要了你的命!更别说还要分心激活符文!”
“我知道。”叶凡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或者,我们能在这里等多久?等藤女自己醒来?等我的灵魂自然恢复?还是等这潭水里的什么东西主动出来‘欢迎’我们?”
铁砧语塞。他比叶凡更清楚现状的残酷。
“我会尽量节省体力,只做最低限度的探查和激活尝试。”叶凡继续说道,像是在说服铁砧,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秩序之息可以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隔水御寒应该还能支撑片刻。墟钥的共鸣或许能帮我找到正确的激活点。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立刻上浮。你们在上面接应,如果……如果我超过预定时限没有上来,或者下面出现剧烈能量波动、怪物袭击等迹象,不要犹豫,立刻带着藤女原路返回,想办法另寻出路。”
这是交代,近乎遗言。
铁砧死死盯着叶凡,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力与决绝。“……好。但你必须答应我,绝对不要逞强。感觉不对,立刻放弃!你的命,同样重要!”
叶凡点了点头。他走到藤女身边,蹲下身,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急切的神情和眉心闪烁的印记,低声道:“等我一下,很快。”也不知昏迷中的藤女能否听见。
他站起身,开始做准备。先是将身上多余的、可能妨碍行动或增加负重的杂物取下,只保留最必要的短剑和一些零碎。然后,他凝聚起所能调动的、大约只有全盛时期百分之二三的秩序之息,小心翼翼地在体表覆盖上极薄的一层淡金色光膜。光膜黯淡,仿佛一触即溃,但散发出的稳定与梳理特性,应该能暂时隔绝部分潭水的阴寒和混乱气息的侵蚀。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墟钥的状态。共鸣依旧持续,指向水下符文,带着一种明确的“吸引”。
“我下去了。”叶凡对铁砧说了一句,没有再看那幽深的潭水,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中充满了水汽——然后,纵身一跃,投入了那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之中。
“噗通。”
水花溅起,身影瞬间被墨色的潭水吞没。水面荡漾了几下,很快恢复了幽暗的平静,只有瀑布的水流不断注入,荡开一圈圈涟漪。铁砧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仅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凡入水的位置,以及更下方那片隐约可见的符文微光。
水下,叶凡的感受截然不同。冰冷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即使有秩序之息光膜隔绝,那股寒意依旧如同无数细针,试图穿透防御,刺入骨髓。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身体,耳膜传来胀痛感。光线急剧变暗,只有上方瀑布落水处还有些许微光透下,以及……下方不远处,那片符文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能量光晕,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他屏住呼吸,奋力划动手臂,克服浮力和水流的扰动,向着那片光晕潜去。水下的寂静与瀑布水面的轰鸣形成诡异反差,只能听到自己沉闷的心跳和水流掠过耳边的声音。灵魂的虚弱在寒冷和水压下被放大,视线开始出现黑斑,但他咬紧牙关,靠着意志力向下、再向下。
那长方形的凹陷越来越近,符文的轮廓在近距离下逐渐清晰。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片凹陷岩壁时,异变突生——
凹陷中心,那些原本只是微弱发光的符文,仿佛感应到了他的靠近,尤其是感应到了他体内墟钥的共鸣,骤然间同时亮起了一瞬!虽然光芒不强,但在绝对幽暗的水下,却如同一次无声的闪光!
紧接着,叶凡感觉到,自己前方的潭水水流,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一股无形但强大的吸力,猛地从凹陷中心传来,仿佛那里突然打开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口!
叶凡猝不及防,身体被这股吸力猛地拉扯向前,径直撞向那片符文闪烁的岩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