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潭水与窒息般的黑暗被彻底隔绝在身后那缓缓闭合的气闸门外。最后一点水流从门缝中被挤出,发出“嗤”的轻响,随即是沉重的“咔哒”锁闭声。世界瞬间切换。
甬道内一片漆黑,但不同于水下那种绝对、压抑的墨色,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埃气息的黑暗。空气冰凉,却不再湿润粘稠,反而有一种许久未曾流通的陈腐味道,但可以呼吸——这对刚刚从水下挣扎出来的叶凡而言,不啻于最大的恩赐。他瘫倒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如同离水的鱼般张大嘴巴,贪婪地吞咽着虽然陈旧却无比珍贵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和左肩的剧痛,但肺部的灼烧感正迅速消退。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最后几口带着铁锈味的潭水,浑身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不断带走体温,让他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别动,先缓缓。”铁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沉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先将依旧昏迷的藤女从背负架上解下,小心地放在一旁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然后立刻来到叶凡身边,检查他的伤势。
“左肩关节脱臼,可能伴有骨裂,肌肉严重拉伤。”铁砧手法熟练地摸索着,“肺部有呛水,但呼吸正在恢复。灵魂波动极度虚弱,但有稳定迹象……你小子,命真硬。”他一边说,一边从身上撕下几条相对干燥的布条,又取出最后一点沉光石粉混合着某种药草碎末(显然是之前搜集的),快速为叶凡的肩膀做了个简陋的固定和敷药。冰凉的药粉带来轻微的刺痛,随后是一丝舒缓的凉意。
叶凡无力说话,只能任由铁砧摆布。他的意识在冰冷的躯体和灵魂的空虚之间漂浮,唯有甬道中干燥的空气和身下实实在在的地面,给予他一丝真实感和安全感。秩序之息已彻底枯竭,连内视都做不到,只能模糊地感觉灵魂像一块布满裂纹的干涸土地,修复进程完全停滞,甚至可能因为最后的透支又有细微回落,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铁砧处理完叶凡的伤势,又迅速检查了一下藤女。她的状态反而比叶凡和铁砧预料的好。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悠长,脸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透出了些许红润。眉心的淡金绿色种子印记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芒,仿佛在自行吸收着这干燥甬道中某种极其稀薄但对她有益的“气息”。她身上的衣物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似乎她体内的木灵本源正在缓慢复苏,自动调节着身体的状况。
“她的适应力比我们强……或者说,这里的环境对她有益。”铁砧低声道,仅存的右眼中闪过思索。
片刻之后,叶凡的颤抖稍止,虽然依旧虚弱无力,浑身疼痛,但至少呼吸顺畅了许多,意识也清晰了一些。铁砧扶着他靠坐在甬道墙壁上。
直到这时,他们才有余暇仔细观察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条明显人工开凿的甬道,截面呈不规则的拱形,高约一丈,宽可容两人并行。地面和墙壁都是粗糙的灰白色岩石,开凿痕迹明显,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均匀的灰尘,显示这里已经许久无人踏足。空气虽然陈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洁净”感,仿佛被某种力量过滤过,规则乱流的感觉比外面水蚀洞窟和永眠峡谷大部分区域都要微弱得多,甚至比之前感知到的那股平稳规则流所在之处还要稳定。
甬道笔直地向上延伸,坡度不陡,但一直向上,没入前方的黑暗。在叶凡渐渐恢复的微光视觉(纯粹依靠逐渐适应的黑暗视觉和藤女眉心印记的微弱光芒)中,可以看到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镶嵌在壁上的、早已熄灭的照明符文凹槽,凹槽的样式古朴,与净庭早期风格一致。
“规则稳定,空气干燥,人工甬道,向上延伸……”铁砧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们可能进入了净庭早期建造的、连接不同区域或设施的‘维护通道’或‘应急升降道’。这种通道通常有独立的净化过滤系统,以保障关键人员在极端环境下仍能通行。看这灰尘的厚度,至少废弃了数百年甚至更久。”
他看向甬道上方的黑暗:“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条通道的尽头,很可能就是地图上标注的‘十一号前哨’,或者至少是其附属设施或备用入口。我们走对方向了。”
希望,如同黑暗甬道尽头可能存在的出口,虽然还未看见,但已经可以感知到它的存在。叶凡靠着冰冷的岩壁,疼痛和虚弱依旧,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他们成功从绝境深潭中找到了生路,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且有明确指向性的通道。
“能走吗?”铁砧问叶凡。
叶凡尝试动了动,除了左肩固定无法用力,其他部分的疼痛尚在可忍受范围。灵魂虽然空虚,但维持基本行动应该可以。“慢点……可以。”
“好,我们慢慢走。这里环境相对安全,正好可以一边走,一边恢复。”铁砧重新背起藤女,动作比之前轻松了一些,似乎进入这稳定环境后,他自身的状态也得到了一丝缓解。
叶凡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每一步都牵动着左肩的疼痛。没有秩序之息照明,只能依靠逐渐适应黑暗的视觉和前方铁砧模糊的背影,以及藤女眉心那点稳定的微光。脚步声在寂静的甬道中回响,灰尘随着他们的移动微微扬起。
向上,不断向上。甬道漫长,但坡度平缓。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没有怪物的窥伺,没有诡异的低语,只有沉积的灰尘和陈腐却稳定的空气。这份宁静,在经历了一系列生死搏杀后,显得如此珍贵,甚至有些不真实。
叶凡的体力在缓慢恢复,冰冷的湿衣也逐渐被体温烘干。灵魂的枯竭感依旧,但那种濒临溃散的尖锐痛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空虚,需要长时间的静养才能填补。他默默跟随着铁砧,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水下的惊险,那冰冷的吸力,断裂的根须,指尖触及符文时的震动……还有最后被卷入气闸时的无力。每一次,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前方的铁砧忽然再次停下。
“有变化。”他低声道。
叶凡努力向前看去。在甬道前方约十几丈外,原本单一的向上路径似乎到了尽头,隐约可见一个更开阔的出口轮廓,有极其微弱的天光(或类似光源)从那里透入,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模糊的光柱。同时,空气中那股陈腐的味道似乎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更加空旷、甚至带着些许尘埃气息的风?
更近一些,他们看到,在出口轮廓的下方,甬道的地面上,灰尘出现了凌乱的痕迹,似乎曾经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而过,痕迹很旧,覆着同样的厚尘,但依稀可辨。
“快到出口了。小心点。”铁砧的声音压得更低,示意叶凡跟上。
两人更加谨慎地向前移动。藤女在铁砧背上,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气息的变化,她的眼皮再次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长长睫毛如同蝶翼般轻抖,然后,在叶凡和铁砧紧张的注视下,她那一直紧闭的眼睑,终于极其缓慢地,掀起了一条细不可察的缝隙……
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光彩,从眼缝中流泻而出。虽然瞬间又因无力而闭合,但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她,正在苏醒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