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膜屏障在身后微微荡漾,将脉管甬道中那持续不断的“法则回响”低语彻底隔绝。圆形大厅内,只有中央那缓缓旋转的银色符文阵列散发着稳定而安宁的净化光辉,照亮了每一寸洁净无尘的白色地面和墙壁。空气清新得如同高山之巅,带着一丝凉意,却沁人心脾。这里的规则稳定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独立于永眠峡谷的混乱之外,自成一方小天地。
然而,这极致的“洁净”与“安宁”,在满地散落的、带有明显近期使用痕迹的探索装备映衬下,却透出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诡异。
叶凡、铁砧、藤女背靠背呈三角站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大厅每一个角落。除了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大厅内落针可闻。中央的符文阵列无声运转,墙上的几扇紧闭门户纹丝不动,那些散落的装备——打开的工具箱、摊开的地图卷轴、鼓囊的行军背包、尚未启动的照明设备——都保持着一种主人刚刚离去、随时会回来的姿态,可偏偏,一个人影都没有。
“没有战斗痕迹。”铁砧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仅存的右眼如同鹰隼般掠过地面和墙壁,“装备摆放虽然随意,但并无慌乱丢弃或损毁的迹象。背包鼓胀,说明补给未耗尽。地图摊开……”他看向地面那张皮质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做了不少标记,中心区域正是“沉眠回响”,“……标记到一半,停在了缓冲区通往‘核心共鸣柱’的路径分歧点。”
他缓缓移动,保持着戒备姿态,走到一个打开的工具箱旁蹲下。箱子里工具齐全,保养良好,几件常用的小工具甚至被摆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他们在这里停留了不短的时间,建立了临时基地,并且有计划地向缓冲区深处探索。”铁砧捡起一把能量刻度接近满值的便携式地质扫描仪,“看这个,高级货,净庭探索队精锐的配置。他们准备充分,而且……似乎并不特别担心外部威胁,否则不会把这么多重要装备留在这里。”
藤女的目光则被墙边几株栽种在小型透明容器里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奇特植物吸引。她轻轻走过去,翠绿的眸子仔细观察。“‘静语苔’和‘安神兰’……都是具有微弱净化空气、安抚精神作用的稀有地底植物。需要精心培育才能在这种环境下存活。他们连这个都带了,还成功种活了……”她指尖轻触“安神兰”舒展的叶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平和生命力,“这说明他们不仅打算短期探索,甚至可能做好了长期驻扎或反复进入的准备。心态很……从容。”
叶凡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能量感知上。秩序之息如同最敏锐的触角,细细探查着大厅内的每一丝能量流动。中央的符文阵列能量稳定纯净,是维持这里环境的核心。几扇门户后方,有的传来微弱的能量循环声(可能是净化循环中枢),有的则一片寂静。地面上那些装备,残留的能量痕迹非常“新鲜”,最多不超过一个月。而整个大厅,除了他们三人,再没有任何活跃的生命能量或灵魂波动迹象。
“人到底去哪儿了?”叶凡说出了三人心中共同的疑问,“如果是正常离开,前往深处探索,为何不带走关键装备和补给?如果是遭遇意外被迫撤离,为何没有留下任何挣扎、战斗或紧急撤离的痕迹?甚至连地图都摊开没合上……”
太整洁了,整洁得反常。就像时间突然在某一个瞬间凝固,所有人凭空蒸发,只留下这些还在“工作状态”的物件。
“检查门户。”铁砧站起身,走向标注着“监测主控室”的那扇门。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表面光滑,有一个手掌形状的能量感应区。铁砧尝试将手按上去,同时模拟代行者的通用权限波动。
毫无反应。
他又尝试了另外几扇门,结果一样。“权限锁死,或者……能量识别系统只针对特定目标。”铁砧皱眉,“这些后来者,要么拥有比通用权限更高级的特定权限,要么……他们根本就没进去过这些功能房间?只是把大厅当成了露营地?”
这说不通。如果有权限进入更内部、设施更完善的房间,谁会一直待在开阔的大厅里?
叶凡走到中央符文阵列旁,仔细观察。阵列的结构极其复杂,银色的光流沿着预定的轨迹永无止境地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惊的波动。在阵列基座的一侧,他发现了几个极其微小、几乎与基座颜色融为一体的指示灯。其中大部分是代表“运转正常”的稳定绿色,唯有一个,闪烁着极其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黄色。
他凑近细看,那个指示灯下方,刻着一个古老的净庭符号,意为“深层链接”或“广域共鸣”。
“这个阵列……不仅仅是维持大厅环境。”叶凡低声道,“它似乎还连接着‘沉眠回响’缓冲区更深层的某个系统,那个系统……状态可能不太稳定,或者处于极低功耗的待机模式。”他指了指那个暗黄色指示灯。
藤女闻言,也走过来,将手轻轻放在阵列基座上,闭目感应。片刻后,她睁开眼:“它在持续发送一种非常微弱的、定向的‘安抚’与‘稳定’波动,指向缓冲区深处,尤其是……地图上标注的‘核心共鸣柱’方向。同时,它也在接收来自那个方向的、极其庞杂但已经被高度过滤的‘法则回响’信息流。这里就像是一个……中继站和过滤器。”
她看向叶凡:“你感觉到的链接不稳定,可能意味着‘核心共鸣柱’那边的系统状态更糟,或者……这边的阵列能量输出与那边的需求不匹配?”
铁砧沉吟道:“如果那些后来者的目标是‘核心共鸣柱’,他们可能需要借助这里的系统进行远程观测或稳定路径。但他们无法打开功能房间获取更高权限,只能在大厅利用这个基础阵列……”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设备,“所以,他们携带了这些精密的扫描和记录设备,试图在这里对接收到的‘回响’信息进行二次分析和解码。”
他蹲下身,拿起那本地摊开的地图旁的一个金属记录板。记录板屏幕是暗的,但侧面有一个能量接口。铁砧尝试从工具箱里找到一个匹配的能量线,连接到记录板上,然后将一丝微弱的本源之力注入作为启动能源。
屏幕闪烁了几下,亮起一片雪花,然后稳定下来。上面显示的并非图像,而是瀑布般快速刷新的、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波形图,旁边有大量手写的注释和标记,字迹潦草但透着一股专注。
“他们在记录和分析从‘核心共鸣柱’方向传来的‘法则回响’数据。”铁砧快速浏览着,代行者的知识让他能理解部分内容,“看这里,他们标记出几个异常活跃的‘回响’频段,认为这些可能对应着‘核心共鸣柱’内部尚在运作的特定净化或稳定模块……还有这里,他们监测到周期性的‘规则震颤’,怀疑与‘核心共鸣柱’的基础结构稳定性有关……”
记录板上的数据很多,但大多是关于外部监测的。没有提及他们自身的行动计划、人员状态,或者……他们为何突然消失。
“这里有日志入口。”叶凡指着记录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图标。
铁砧点开。弹出来的却并非详细的文字日志,而是一系列按时间戳排列的、极其简短的语音片段记录。每个片段只有几秒到十几秒。
铁砧点开了最新的几个。
一个略显疲惫但沉稳的男声:“第七日,外围‘回响’基线测绘完成,畸变率低于预期,环境稳定性评估为‘乙上’。可以尝试进行第一阶段接触。”
一个年轻些、带着兴奋的女声:“能量共鸣测试有反应!虽然微弱,但‘核心柱’的净化协议确实还在最低限度运行!我们能修复它吗?”
还是那个沉稳男声,带着凝重:“检测到非预期的生命反应信号……微弱,但确凿。来源指向‘核心柱’内部深层。初步判断,非净庭制式生命体征。所有人员,保持最高警戒,暂停深入作业,优先分析信号源。”
一个有些慌乱的男声(似乎是另一个成员):“信号在增强!它在移动?不……像是在……扩散?周围‘回响’频率出现扰动!”
沉稳男声,语速加快:“启动备用协议七!所有非必要设备留置于此,人员携带核心数据记录仪和最低限度自卫装备,立刻按‘紧急路径阿尔法’向‘核心柱’表层观测点机动!重复,立刻机动!这不是演习!”
最后一个片段,是那个年轻女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它……在‘看’我们。我能感觉到。不是恶意……是好奇?不……更像是……确认?天啊,那是什么——”
录音戛然而止。后面再无记录。
大厅内一片死寂。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那些后来者,并非凭空蒸发,而是在监测到“核心共鸣柱”内部出现未知的、非净庭的“生命反应信号”后,按照紧急预案,轻装快速向“核心柱”方向前进了!他们把大部分装备留在了这个相对安全的中继站大厅。
但那个“生命反应信号”是什么?能让一支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净庭后期探索队如此紧张,甚至启动紧急预案?那个女队员最后颤抖的话语,“它在‘看’我们”,“不是恶意……是好奇?确认?”又意味着什么?
“核心共鸣柱”内部,除了可能残存的净庭自动化设施,难道还有别的“东西”在活动?是当年事变后遗留下的幸存者(可能性极低)?还是某种因长期处在“法则回响”环境中而诞生或演化的奇异存在?亦或是……更糟的情况?
“我们必须去‘核心共鸣柱’。”铁砧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无论那里有什么,都是我们前往‘沉眠回响’缓冲区更深处、乃至寻找真正出路的必经之地。而且,那些后来者的下落,也必须查明。”
叶凡和藤女点了点头。虽然前路更加扑朔迷离,但至少,他们知道了部分真相,也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前往“核心共鸣柱”,查明未知信号源,寻找失踪的探索队线索,并尝试利用那里可能尚存的设施。
他们迅速行动,从散落的装备中挑选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物品:那台高级地质扫描仪(能探测结构和能量异常)、几个满能量的便携照明设备、一些高能量浓缩口粮和水。铁砧将那个记录了关键语音日志的记录板小心收起。
临走前,叶凡再次看了一眼中央那缓缓旋转的银色符文阵列,以及那个闪烁的暗黄色指示灯。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个连接着“核心共鸣柱”的阵列,或许不仅仅是中继站那么简单。它那持续的“安抚”与“稳定”波动,以及不稳定的连接状态,是否意味着,它在试图“维持”或“呼唤”着什么?
带着新的疑问和沉重的发现,三人离开了这间空荡得诡异、却又布满线索的大厅,按照地图上标注的、那些后来者选择的“紧急路径阿尔法”,步入了通往“沉眠回响”缓冲区更深处的黑暗甬道。身后,银色阵列的光芒依旧安宁地照耀着空无一人的基地,仿佛在默默等待着,无论是离去者的归来,还是新闯入者的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