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之庭恢复了它亘古的宁静,只有中央那团巨大的光晕在缓慢脉动,如同沉睡巨人的心脏。然而,叶凡三人却无暇感受这份宁静。首次远程支援带来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藤女脑中那些新浮现的、破碎的古老记忆碎片,就成了他们此刻关注的焦点。
“那些画面……非常模糊,而且跳跃。”藤女盘膝坐在青灵身旁,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连接时涌入的庞杂信息流,“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观看褪色的壁画。但有些感觉……很强烈。”
青灵伸出一根翠绿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印记上。微光泛起,带着安抚与引导的韵律。“勿需强求清晰,先捕捉最强烈的‘感觉’与‘意象’。‘母亲’遗留的信息,往往先作用于灵觉,后显化为具体认知。”
叶凡和铁砧在一旁静静守护。铁砧经过短暂调息,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但气息依旧萎靡,本源枯竭的困境没有丝毫改善。他沉默地检查着身上简易修补过的装甲,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尽管在这核心之庭内似乎并无必要,但习惯使然。
叶凡则默默感应着自身状态。灵魂结构稳定后,墟钥的解析记录功能似乎更加活跃,它正以一种极低的功耗,持续记录并尝试解析着核心之庭内流淌的那些古老法则回响。同时,他也在小心地监控着灵魂深处那些被转化后的“裂痕”烙印。它们暂时沉寂,如同冬眠的毒蛇,但与阿回连接时外界污染的冲击,确实曾引发过细微的共鸣。这是一个隐患,必须时刻警惕。
“我感觉到了……一种深沉的悲伤。”藤女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寂静,“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巨大的、被迫做出取舍的悲伤。‘母亲’……或者说‘园庭’的意识,在设立‘沉眠回响’时,似乎预见到了什么。不是单纯的净化与记录……这里,更像是一个……‘隔离舱’?或者‘观察站’?”
她的语速很慢,仿佛在逐字拼凑:“‘保险’……这个词的感觉很强烈。不是为了保护缓冲区本身,而是为了防止缓冲区里的‘东西’……扩散出去?还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得太深?”她困惑地摇了摇头,“方向是矛盾的。”
青灵静静听着,翠绿的眼眸中光影流转,没有插话。
“还有‘后门’……”藤女继续道,“这个感觉更清晰一些。似乎存在一条预设的、非常隐秘的路径或协议,可以绕开缓冲区正常的净化与过滤流程,直接作用于其核心……也就是‘源律之种’所在。但这‘后门’的开启,需要特定的‘钥匙’和‘权限’……钥匙的感觉……很复杂,像是多种特质的结合,其中有一种……”她忽然睁开眼睛,看向叶凡,“有一种感觉,很接近叶凡你灵魂中现在那种……被‘母亲’认可,又带着转化后烙印的奇异平衡状态。还有一种,是极度纯净的生命本源共鸣,可能与我有关,或者与‘母亲’残存的健康根须有关。”
叶凡心中一动。钥匙需要他和藤女的特质?
“权限呢?”铁砧沙哑着声音问。
藤女皱眉思索:“权限的感觉……更模糊。似乎与‘园庭’的古老律法有关,与‘契约’的某种……‘公正仲裁’或‘紧急制动’条款相关?但这里的‘契约’概念,非常古老,甚至可能早于我们通常理解的‘契约之疡’时代。”她看向铁砧,“铁砧大叔,你作为代行者,对最古老的那些契约法则源头,有印象吗?”
铁砧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代行者的传承也有断层。我所知的古老契约体系,已掺杂了后来无数纪元的演变与污染。纯粹的、源头时期的‘园庭律法’……只在最模糊的传说里提及过,具体内容早已失传。”
青灵此时终于开口:“汝所感无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沉眠回响’,确非单纯的过滤器。在‘母亲’与‘园庭’尚存的年代,此地乃是观测‘边界’异动、隔离并研究特定‘异常样本’之所。所谓‘保险’,是为确保被隔离之‘异常’——其中部分,或与‘逆契’及‘墙外’初代污染有关——不至失控反噬主体。‘后门’,则是‘园庭’律法执行者,在特定极端情况下,有权直接介入、甚至‘净化’(彻底抹除)该隔离区的终极协议。此协议,被称为‘净蚀’。”
净蚀协议!直接抹除隔离区?
叶凡三人心中一凛。这“后门”听起来更像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
“然,‘净蚀协议’的启动,条件极为苛刻。”青灵继续道,“需‘园庭’律法核心认可之仲裁者,持有‘母亲’纯净本源之共鸣,并于隔离区核心(即‘源律之种’)处,执行特定律令。如今,‘园庭’已逝,律法核心无存,仲裁者更无从谈起。此‘后门’,理论上已失效。”
希望刚燃起,似乎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但是,”藤女却抓住了什么,眼睛微微发亮,“青灵前辈,您刚才说,需要‘母亲’纯净本源之共鸣。叶凡现在有‘母亲’的认可印记,我也有融合古老木灵精华后增强的本源,我们两个的特质,是否……能部分模拟‘纯净本源共鸣’这个条件?还有,您提到‘于隔离区核心处执行’,我们现在不正是要通过连接,去影响阿回所在的‘源律之种’吗?”
青灵看着她,沉默片刻:“汝之思虑,确有可能。岁月流逝,律法崩坏,严格条件或已无法满足。然,‘母亲’印记与强化木灵本源,或可触动‘协议’残留的某种‘响应机制’。即便无法启动完整‘净蚀’,若能激发其部分功能——例如,针对特定‘异常’(污染碎片)的强化净化,或临时提升‘源律之种’对净化力量的吸收与转化效率——亦是对阿回莫大助力。”
部分功能!这就够了!他们不需要抹除整个缓冲区,只需要能帮助阿回清除核心污染、稳定自身!
“那么,关键就在于如何‘触动’这个响应机制了。”叶凡接口道,大脑飞速运转,“我们需要在下次连接时,不仅仅是输送净愈波动,还要尝试将我们两人的特质,以某种特定的‘律令’或‘形式’表达出去?类似……密码?或者认证请求?”
“律令……”铁砧忽然低声重复这个词,残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面,“代行者传承中,有关于最古老‘律令言灵’的碎片记载。那并非普通语言或法术咒文,而是直接引动底层规则共鸣的‘音弦’或‘意象’。往往简洁,但承载着巨大的‘定义’与‘命令’权限。”他看向藤女,“你在记忆碎片中,对那‘律令’有具体的感觉吗?哪怕只是一个‘音调’,或一个‘符号’的模糊印象?”
藤女再次闭目,竭力回溯。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额角渗出细汗。
“……光……”她忽然吐出一个字,“很多……纠缠的光……但被黑暗侵蚀。律令的感觉……不是驱逐黑暗,而是……‘定义’光的‘纯净’范畴?或者……‘命令’黑暗‘显形’并‘分离’?”她痛苦地按住额头,“太模糊了……具体的‘音弦’或‘符号’……抓不住。”
“定义纯净范畴?命令黑暗显形分离?”叶凡咀嚼着这句话,联想到阿回内部那些侵蚀“源律之种”的污染碎片。如果“净蚀协议”的部分功能是强化针对特定异常的净化,那么其律令的核心,或许就是更精准地“识别”与“锁定”异常,并赋予净化力量更强的“针对性”。
“或许,我们不需要完全复现古老律令。”叶凡若有所思,“我们可以尝试‘模仿’其意图。在下一次连接输送净愈波动时,除了传递修复的意念,我们两人(我和藤女)集中意志,将我们的特质——我的‘认可印记’与‘转化烙印’的平衡态,藤女的‘纯净生命共鸣’——以及一个明确的‘意图’共同编织进去:定义阿回核心中那些污染碎片为‘待净化异常’,并请求‘协议残留力量’协助‘分离’与‘净化’它们。”
“将意图和特质,作为‘钥匙’和‘请求’,而非完整的‘命令’。”青灵微微颔首,“此思路可行。‘协议’残留若无主动意识,亦是一种僵化的规则响应机制。投之以契合其预设条件的‘信号’,或能激发相应反馈。风险在于,信号若不被识别,可能无效;若被识别但引发未知异变,亦难预料。”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铁砧沉声道,他看着叶凡和藤女,“但这样做,对你们二人心神和力量的控制要求极高。需在维持连接、输送力量的同时,精准地编织并投射这份复合‘信号’。我……恐怕帮不上太多忙,只能尽全力维持通道坐标稳定。”
压力再次落到叶凡和藤女肩上。
“我们需要练习。”叶凡看向藤女,“在下次正式连接前,我们得先尝试在意识层面,将我们的特质和那个‘意图’融合、编织。青灵前辈,可否请您协助,在此处模拟一个安全的意识连接环境,让我们进行初步尝试?”
青灵点头:“可。此庭环境稳固,吾可隔绝出一小片区域,供汝等练习共鸣与意念投射。然,模拟终非真实。外界污染阻隔与阿回意识的反馈,无法完全复现。”
“有一分准备,便多一分把握。”藤女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计划就此定下:休整,练习,然后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发起第二次远程连接。这一次,他们将不仅带去净愈的波动,更将尝试投出一把可能打开“净蚀协议”残留功能的、粗糙的“钥匙”。
希望依旧渺茫,但路径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在这与时间赛跑的救援中,每一丝可能都必须抓住。而藤女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回响,正在一点点拼凑成指引前路的、微光闪烁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