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瞥了一眼附近侍候的宫人,亲昵地开口,“皇嫂,柔嘉有几句体己话想同你说,能不能先让她们都退下呀?”
女子那带着几分亲近的言语让云姣回过神,略有些不自在地嗯了一声,也好,她也想将事情说明白,有些话不好直说,让柔嘉公主代为转告也好。
而且这样的事情,的确不好在他人面前言说。
“都下去吧。”云姣吩咐。
青嬷嬷欲言又止,惠安公主行事颇为不羁,府中蓄养伶人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今日屏退众人是要与皇后娘娘说什么?怎么还涉及到了国公府世子?
饶是心中如何担忧,最终还是领命退下。
少顷,殿中便只剩下了两人。
柔嘉眸子转了转,率先开口问道,“皇嫂,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皇兄啊?”
一看皇嫂就是那种温柔知礼的女子,遇到这样的事心中岂会不慌乱无措?
身为女子,更懂女子的心思,何况柔嘉还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知道自己若是站在圣上的角度,皇嫂定然不爱听。想来换个说辞,才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云姣愣住了,她原想着柔嘉公主是来劝说自己的,没想到竟问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她默了默,不知道怎样回答。
按理说,对于齐佑璋,她是应该怨他恨他。毕竟若不是他,她可能现在和女儿生活得好好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是……云姣心中复杂难言,可是……曾经那些平常美好的日子也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那时,她以为他是她的夫君,所以她敬他,爱他。
怎么可能没有过欢喜呢?
云姣慢慢地回想,最初她失了记忆,即便对方说是自己的夫君,可于她而言也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是他后来的陪伴,关心,体贴,让她慢慢卸下了心防,愿意相信他,接纳他。
而他,一直以来也是真的很爱护自己,闲遐时教她下棋、作画,练字……公务繁忙之际,为了能够挤出闲遐,挑灯夜烛处理事务,这才得了半日空闲,带着她偷偷去了城外。
遇到不合规矩的时候,他总站在她这边,甚至旁人觉得上不得台面的话本子,他也会私下里给她搜罗好些,甚至还召来了她最喜欢的撰书才人……
凡此种种,太多太多了,在他身边,她从来都不会害怕,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心。所以,怎么可能会不欢喜呢?
可正是因为有了欢喜,有了倾慕,所以她才会在得知真相后这样难以接受。
云姣不敢相信那段日子竟然都是欺骗,甚至在这之前,她已经给另一个人写下了信缄,上面都是思君慕君的话语。
她怎么能这样呢?一个人只有一颗心,怎么能喜欢上两个人呢?
云姣有些羞愧。
“是……也不全是。”云姣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她实在不知道如何说出口,这样的事情,让她觉得难以启齿。
“柔嘉妹妹不必多言,我只想带着女儿好好生活。”云姣微微抬眸,轻声道,“你将这话转述给他吧。”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齐佑璋。
柔嘉公主怎么可能因为对方这三言两语便放弃?她小心地觑着皇后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定,看来皇嫂对皇兄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皇嫂何必自扰?”柔嘉公主的模样带了几分黯然,“我也是女子,最是知晓女子的不易。”
“幼时父皇更加偏爱虞贵妃之子,我很不服气,争执一番后却受到了斥责。至于皇兄,更是养在了太皇太后膝下,轻易不得见天颜……”
第一句真真的,至于第二句,那可是假话了,先皇孝顺,加之齐佑璋又是太子,怎么可能见不到父皇?
柔嘉馀光看见女子的脸色似是有几分松动。
齐佑璋欺人劣迹在前,以至于云姣根本不想相信他,甚至他曾经说过的话也会思量几分,怀疑是不是假的。
而今从旁人口中提及旧事,反倒佐证了他那时所言句句属实。
云姣心中复杂,难免软下几分,他之前只和自己说母亲偏爱七弟,入宫以来她也确确实实见到了,只是她竟不知,原来他竟是连父亲的面都很难见到吗?
有些话,真的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才会显得真实可信。
柔嘉面色不改,真真假假地说着,“长大了,又难免有了新的疑问,为什么男人能三妻四妾,女人却不可以?”
云姣心中正想着往事,不料却被这样一番话惊得目定口呆。
柔嘉公主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呢?她忙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柔嘉妹妹……慎言。”
云姣和柔嘉公主不算熟悉,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劝道,这般言语若是被他人听到了,即便身为公主,也要受到非议的。
柔嘉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惊骇世俗之语,以免惊得面前的人失了言语。
她问道,“不知道嫂嫂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言语间,皇嫂的称呼竟是变成了关系更为亲近的嫂嫂二字。
云姣没察觉,只见柔嘉公主转移了话题,心中小小地松了口气,回答道,“能安安稳稳的便好。”
“宁宁也能好好的,我希望她能平安快乐。”
安稳的日子?还有那个小女娃快乐?柔嘉眉毛轻扬,心中讶异,这样简单?
果不其然,面前的女子似是尤豫的一番,开口道,“若是,若是他能日后不再过来或是让我离开……”
话一出口,女子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合时宜,改口道,“就象这几天便好。”
柔嘉只觉得皇嫂实在是过于天真,圣上的性子,她多少了解几分,怎么可能会就此放手呢?
否则她今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是真心觉得皇嫂的愿望真的是太简单了,心中烦闷,究其根本,还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她若是皇嫂,早就过得不知道有多恣意了。
“嫂嫂可愿听妹妹一言?”
柔嘉用一种轻松愉快的语气说道,“安稳快乐的日子哪有嫂嫂说得那般遥不可及?分明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嫂嫂何必自寻烦恼呢?”
见面前的女子蛾眉轻蹙,似是有些莫名,柔嘉再接再厉道,“母后潜心礼佛,不问后宫之事,嫂嫂身为皇后,岂会不安稳?何况这也是毓宁的底气,谁敢给她委屈呢?”
到时她再去皇兄那边说和一番,给那小女娃封个县主郡主什么的,有了这层身份,想必皇嫂也能安心了,相信皇兄应该不会这样小气吧?
不过这个待日后再提,以免不成反倒让人白高兴一场。
“妹妹心知,嫂嫂性子宽和,并不是真正讨厌皇兄……”
见女子垂眸,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镯子,似是将话听进了心里。
柔嘉反倒将话头一转,抱怨道,“嫂嫂也知道,皇兄那个人,性子内敛,从不多言,朝堂上杀伐果断,一遇到儿女情长的事就跟蚌壳似的,倒是半点不会讨人欢心!要我看,他现下心里指不定怎么着急呢。”
云姣的思维随着柔嘉的话有些发散,齐佑……他还算性子内敛?不会讨人欢心?那真正不多言的人又是什么样子的?
柔嘉当然不会知道皇兄与皇嫂私下的相处细节,只依着自己的了解开的口。
她继续道,“不过皇兄也真是的!平日对其他女人不假辞色也就罢了,如今对嫂嫂竟也不知道主动?难道还要我们姑娘家的先开口不成?”
“所以嫂嫂可千万别轻易原谅他!”
什么叫别轻易原谅?象是已经原谅只是不轻易松口一般!柔嘉这话,实在是混肴视听,明着在说齐佑璋如何不好,如何不解风情,暗地里却是说着圣上专情,今儿哭着跑出去的周若华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么?
后宫只有一人,太后又退居慈宁宫不管事,还不是皇嫂一个人说了算?何况又提到了最关键的周毓宁,的确,有个贵为皇后的亲生母亲,自然日后千好万好。
柔嘉看着皇嫂神色微动,若有所思的模样,顿觉有戏,心中那块那石头放了下来,该说的都说了,如今只差一个由头了。
她面上气愤不已,“不行,我倒要去问问皇兄心里是怎么想的!”
柔嘉握住女子的手,只觉温软细腻,忍不住停顿了一会儿,很是感受了一番,“嫂嫂且宽心,等着妹妹的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