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夜色浓稠。
“咚——咚——咚”,沉闷的梆子声响起。
管事太监沿着宫室墙檐,在值房内回响,他身体佝偻着,声音沙哑,“圣上寿诞在即,仔细误了时辰!”
偏房内的烛火一盏一盏地亮起,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紧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布料和空气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沉闷又明显。
不过片刻,台阶下便站了一溜小太监,拖着扫把洒扫的,抱着寿字灯往主子殿前挂的……事务繁杂又凌乱,却不曾有半丝喧哗。
至于御膳房等地儿,更是早在两月前便开始准备各处的采买了。
冷碟热碟的食材摆的整整齐齐,干果蜜饯呈放在描金圆碟上。“快!”御厨太监挥着铲子喊道,“先把这些用纱罩掩好!”
蒸笼摞得老高,白色的雾气在殿内环绕着,映着其间来来往往穿梭的身影。闹极了,也忙极了。
西跨院集居处,掌事姑姑面容严厉,手拿戒尺,“动作都麻利点!”
宫女们低垂着头,手中漆盘呈放着待会儿要用的吉服、寿帕、漱盂……静待着太和殿的传唤。
终于,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夜色带着些许寒意。午门楼的钟声撞响,一声接一声,沉闷悠扬。
太极殿暖阁内仍旧蒙蒙胧胧,带着些许微光。
掐丝珐琅的香炉内溢出了丝丝缕缕的龙涎香,明黄色的锦绣帐幔堆栈,万寿无疆的暗纹细腻如玉,如流云夺目。
榻上的女子枕着织金凤纹锦枕,青丝如瀑,呼吸轻缓。身侧的男子小心地起身,以免惊醒了佳人。
总管太监元福弓着身子伺奉在角落处,只见年轻的天子拢了拢锦帐,似是朝里面低声说了句什么,神色温和,声音轻柔。
“还早呢,姣姣再睡一会儿。”
昨夜睡得晚了些,云姣现在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唔”的应了一声。
元福看见圣上掩好了帐幔,这才走了出来,伸展手臂,由内监服侍更衣。
“陛下,周大人求见。”他上前两步,低声道,“奴才恐惊扰了圣上与娘娘安寝,未曾通传,已请周大人在正殿候着了。”
圣上听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冷,“来得倒是快。”
元福不敢多言,头垂得更低了。
天色破晓。
因督造皇陵有功,三日前刚被封为“诚亲王”的齐佑钰,风尘仆仆,率先去了慈宁宫给母后请安。
“瘦了,也黑了……”太后看着小儿子那黑了一色的脸,有些心疼地开口。
齐佑钰反倒不在乎,这一次反倒让他稳重了许多,笑着开口,“我又不是那娇滴滴的小娘子,黑了就黑了,那么注重容貌做什么?”
太后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事到如今,她已经看出来了,佑璋和钰儿不同,心中颇有主见,不会被他人左右,即便自己是他的亲生母后,依旧不留情面。
她也想开了,日后后宫里的是是非非,她不打算再插手。像前些时日不知是哪个别有用心之人,言陛下和皇后娘娘同居一殿,不合规矩,她只是压下了流言,并不曾干预。
眼下这般安稳的日子,再舒心不过了。
宣政殿内。
周宴之坐在梨花木圆椅上,身姿挺拔,出神地望着空地。
宫人奉上的茶水置于案几之上,丝毫未动。
太监小喜子忍不住心中嘀咕,虽说外放的官员回京必然要叩见陛下,复命述职,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尚且朦胧,这来得也太忒早了些。
此时的周宴之心跳如擂鼓,天知道他在苏州时收到了石竹带来的信件时,心中有多惊喜,姣姣真的恢复记忆了,她想他来了。
依着女子的性子,不用看他都知道信上的内容,无非是让自己忘了她之类的。
展开信后也的确如此,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有缘相识,无缘相守,愿君相忘,馀生喜乐无忧。
周宴之看后,心中酸涩,如果没有她,他馀生又哪有什么喜乐无忧?
不过,姣姣明明知道还这样说,肯定借此机会告诉自己,她还喜欢他。
周宴之高兴起来。
那时他真的是恨不得背生双翅,马上飞回来。
可外放官员,无召不得回京,只此一令,硬生生地阻了他的脚步。周宴之此时才察觉那人的险恶用心,竟是想让姣姣恢复记忆后也见不到他的面,真是处心积虑!
他心中急切的同时,难免又带了几分忧惧。在明知此时进宫见不到人的情况下还是来了。
毕竟姣姣心软,万一又被那人用一些这样那样的理由哄骗该如何是好?何况那人还久居高位,又生了一张好面皮?
周宴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好在还有宁宁,他临行前可是嘱咐好了,嗯,多在娘亲面前提起爹爹。
想到回京时传言陛下亲封的“长乐郡主”,一个月近乎有半个月都住在宫里,他心中定了定。
蓦然,馀光处,周宴之瞥见明黄色的下摆,他起身行礼,没有抬头,“臣,叩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