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枯瘦的手指抚过青铜腰牌上的苏美尔楔形文，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易》曰‘穷则变’彼所谓新生，竟是焚尽旧世？”他咳出的血沫溅在冰寒的牌面上。
我怀中的诗魂石疯狂震颤，视网膜炸开血红警告：“文明覆写协议关联度97！”
琉璃左臂的裂痕如活物般向心脏爬行，青铜树纹在骨缝深处搏动——
这根本不是守护，而是更高维度的文明清洗
阳光像无数把烧红的钢针，蛮横地刺穿残破的云层，钉在焦黑冒烟的废墟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那是烧焦的血肉、融化的铜锡和硫磺粉尘混合发酵后的死亡气息，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艰难的呼吸上。
我侧躺在滚烫的泥泞里，半边脸贴着地面，能清晰地感觉到泥土下未散尽的雷电余威在微微震颤。右半边身体是麻木的，只有掌心嵌着的那半截冰冷链刃断片，传来一阵阵钻心蚀骨的锐痛，提醒我还活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闷痛，像有把钝锯在缓慢切割内脏。
左臂——那条该死的琉璃左臂——彻底成了一截冰冷僵硬的累赘。沉重，毫无知觉，仿佛不是自己的肢体，而是一段从古墓里掘出的、布满裂纹的陪葬品。裂痕深处凝固的青铜神树纹路，在刺目的阳光下泛着死寂的墨绿幽光，狰狞地盘踞在肩肘之间。只有靠近锁骨根部的地方，几道最深的裂口底部，还顽强地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幽紫色，像垂死萤火最后的光晕，微弱地呼应着我每一次艰难的呼吸。
视网膜上，那行冰冷的提示如同墓志铭，凝固在视野边缘：
“Ω观察者协议终止。熵增干扰源清除。缴获高维干涉残留物：Σ-7型记录仪（严重损坏）。”
“严重损坏”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棱，反复刺戳着昏沉的意识。这玩意儿现在就在我怀里，紧贴着心脏，被几层浸透汗水和血水的粗麻布死死裹缠。隔着布料，它那冰冷死寂的触感和时断时续、微弱得如同濒死心跳的幽蓝光芒，依旧顽强地透出来，像一枚埋进血肉的延时炸弹，每一秒都牵动着紧绷的神经。
焦土上散落着赤红的铜镜碎片，有些还保持着扭曲的形状，边缘融化后又凝固，像一滩滩被随意泼洒的金属泪痕。它们反射着毒辣的阳光，将废墟切割成无数晃眼的、跳跃的光斑，刺得人睁不开眼。就在其中一片最大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铜镜残骸旁边，半埋在焦黑的灰烬和泥浆里，露出了一角异样的颜色。
不是焦土的黑，不是铜镜的红，更不是血肉的污浊。
是一种沉郁的、仿佛历经万古岁月洗刷的——青铜色。
我的目光瞬间被钉死在那里。右臂艰难地动了动，试图撑起身体。每一次肌肉的牵拉都带来骨节错位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几番徒劳的尝试后，我放弃了起身，改为用右肘和膝盖在滚烫的泥地上向前蹭爬。粗糙的砂砾和尖锐的碎瓦刺进皮肉，留下道道血痕。掌心的链刃断片随着爬动更深地嵌入骨缝，痛得眼前阵阵发黑。但我顾不上了。那片青铜色像磁石一样吸住了我全部的心神。
爬近。
焦黑的泥土里，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巴掌大小，边缘带着撕裂的参差感，仿佛是从某个更庞大的整体上被暴力剥离下来。材质难以言喻，非金非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密、如同蜂巢般的立体纹路。正是这些六边形的微小结构，在刺目的阳光下，隐隐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深海寒渊般的青绿色光泽。
是腰牌的一部分。从观察者那具冰冷的金属骨架断裂的左肩处掉下来的！
我屏住呼吸，血肉模糊的右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指尖离那块冰冷的青铜碎片只有寸许距离，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已经顺着指尖的汗毛爬了上来。那不是物理上的冰凉，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对非自然造物的本能的排斥和恐惧！仿佛触碰的不是一块金属，而是死亡本身凝固的切片，是深渊的入口。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终于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落下，用指腹的侧面（避开掌心嵌入的断刃），紧紧捏住了碎片的边缘。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洪流，瞬间从指尖爆炸般涌入！那不是冻伤，而是灵魂被瞬间浸入万载玄冰深渊的极致战栗！无数混乱的、尖锐的、毫无意义的嘶鸣和杂音碎片，如同亿万根冰冷的毒针，狠狠扎进颅骨深处！视野边缘瞬间被扭曲的、跳动的暗绿色光斑淹没！
碎片表面的蜂巢结构深处，那层深海寒渊般的青绿色光泽骤然变得凝实、活跃！仿佛沉睡的毒蛇被惊醒，睁开了冰冷的竖瞳！
与此同时，怀中被布条包裹的“Σ-7型记录仪”猛地一震！一股微弱却极其清晰的灼热感透过布料狠狠烫在胸口！紧接着，我那条死寂的琉璃左臂深处，那几缕垂死的幽紫光芒也同步爆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刺目强光！裂痕深处凝固的青铜神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墨绿色的光晕疯狂搏动！一种源自骨髓最深处的、如同灵魂被强行撕裂的剧痛，瞬间贯穿全身！
“呃——！”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闷哼，眼前金星乱冒，捏着青铜碎片的手指几乎要脱力松开！
视网膜上，猩红的警告如同瀑布般刷过，夹杂着扭曲颤抖的符号和冰冷的古语：
“景崴景崴！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了？！”杜甫嘶哑惊骇的喊叫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破音的颤抖。他挣扎着想要靠近，却被我身上瞬间爆发出的混乱而危险的气息震慑住，只能惊恐地看着我捏着碎片的手剧烈颤抖，看着琉璃左臂裂痕深处那疯狂搏动的墨绿幽光和垂死的紫芒。
我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右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指腹深深陷进那冰冷青铜的边缘。不能松！这鬼东西是唯一的线索！是那些杂碎想要掩盖的真相！
强行压下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和眩晕，用尽全部意志，将那块冰冷的碎片，一寸寸地，从散发着致命诱惑和深渊寒气的泥地里，拔了出来！
碎片离开焦土接触空气的瞬间，它表面的蜂巢结构猛地亮了一下！无数细小的、扭曲的楔形文字符号在那青绿色的光泽中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却带着一种古老到令人窒息的威严和冰冷的指令感！
紧接着，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混乱的信息洪流，带着毁灭性的冰冷意志，如同失控的钻头，狠狠凿进我的意识深处！
“————神恩新生之地——”
“——清洗——腐朽——熵增——无可救药——”
“——重置——净化——秩序——重塑——”
“——杜诗——异常变量——核心熵减算法——必须清除——连带污染——彻底湮灭——”
轰！！！
脑海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彻底被一片刺目的、代表毁灭与新生的混沌白光吞噬！那些冰冷的意念碎片并非语言，而是直接烙印在思维底层，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与执行意志！
“咳咳咳！噗——！”另一边，杜甫如遭重击，身体猛地弓起，剧烈的咳嗽瞬间变成喷溅的鲜血！猩红的血沫如同炸开的烟花，星星点点，尽数喷洒在他死死护在怀中的那几页湿透污浊的《杜工部集》残稿上！也溅在了他面前焦黑的泥土里，触目惊心。
他枯瘦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仿佛灵魂正被无形的巨手攥住、揉捏。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中那块青绿色光芒流转的碎片，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缩成了针尖。他像是认出了那上面一闪而过的、非人的印记，又像是被那冰冷的毁灭意志直接冲击了心智。
“《易》……《易》曰……”他咳着血，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血沫里艰难地抠出来，“‘穷……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病态的死灰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明悟取代，嘴唇颤抖着，吐出石破天惊的诘问：“彼……彼所谓新生……竟是……竟是焚尽旧世？要烧光这山河……烧光这人间……才叫‘新生’？！”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控诉，“这哪里是神恩！这是……这是灭世魔谕啊！”
“景崴景崴！他们要的……是烧掉一切！连……连你的命……连这诗……都要烧成灰烬！！”他用尽力气嘶吼出来，枯槁的手指指向我手中那块如同潘多拉魔盒碎片的青铜牌。
轰——！
杜甫的泣血控诉如同最后的引信，怀中的诗魂石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恒星核心，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怖灼热！滚烫！仿佛要将我的胸膛直接熔穿！视网膜瞬间被一片燃烧的血红彻底淹没！无数扭曲的、如同血管般虬结的警告符号和古老文字疯狂刷屏、叠加、爆炸！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尖锐的、近乎金属扭曲的破音，不再是疲惫，而是如同垂死巨兽的咆哮！
“呃啊啊——！”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千万倍的剧痛，从怀中的诗魂石和那条琉璃左臂同时爆发！
诗魂石的灼热像是要将灵魂都点燃！而左臂……那条该死的琉璃左臂！它裂痕深处凝固的墨绿色青铜神树纹路，如同吸饱了毒血的藤蔓，瞬间活了过来！无数道细密的、墨绿色的裂痕，如同疯狂滋生的血管网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冰冷的琉璃臂骨，向着肩头、锁骨，向着心脏所在的胸腔位置，闪电般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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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嗤嗤——！
细密的、如同冰层破裂又像是毒蛇吐信的诡异声响，清晰地从左臂传来！裂痕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肌肉、血管、甚至更深处的骨骼，都传来一种被强行冻结、琉璃化的恐怖感觉！冰冷、僵硬、沉重，带着一种生命被强行剥离、转化为无机物质的非人感！
那几缕垂死的幽紫光芒，在墨绿裂痕的疯狂侵蚀下，如同风中残烛，挣扎着闪烁了几下，迅速黯淡下去，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不！不能让它蔓延到心脏！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求生本能混合着狂暴的怒意，如同火山般喷发！去他妈的文明覆写！去他妈的神恩新生！老子还没死！
“滚开！”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是对任何人，而是对体内那疯狂滋生的、来自高维的毒藤！全身残存的力量，尤其是右臂的力量，被疯狂地压榨出来！意念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按”在那疯狂蔓延的墨绿裂痕上！
不是对抗，而是驱逐！用自己残存的生命意志，如同最野蛮的原始力量，去冲击、去烧灼那冰冷非人的侵蚀！
右手猛地抬起，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嵌入骨肉的链刃断片，狠狠一拳砸在左肩下方、裂痕蔓延的源头！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剧痛让眼前瞬间一黑。
但奇迹般的，那疯狂蔓延的墨绿裂痕，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蔓延的速度猛地一滞！
有用！
趁此间隙，意念更加疯狂地集中！诗魂石在怀中剧烈震颤，那滚烫的灼热仿佛感应到了我的意志，不再是无差别地焚烧，而是凝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顺着我的意志，狠狠冲向蔓延的墨绿裂痕！
嗤啦——！
仿佛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冰面上！左肩部位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琉璃被高温灼烧崩裂的细微声响！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竟然从裂痕的缝隙里冒了出来！
蔓延的墨绿裂痕，被这股野蛮的意志和诗魂石的力量合力，硬生生地阻挡在左肩窝下方寸许之地，距离心脏只有一掌之遥！裂痕边缘如同烧焦的藤蔓，扭曲虬结，墨绿色的光泽暗淡了许多，但依旧顽强地盘踞着，散发着冰冷的死意。
暂时……挡住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鬓角滑落，混合着血水和污泥，滴落在焦土上。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疼痛。
“景崴景崴！”杜甫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我的右臂，想要帮我按住那条几乎被墨绿色裂痕完全覆盖、散发着非人死寂的左臂，却又被我臂上那滚烫的温度和诡异的景象吓得猛地缩手。“这……这臂……”他语无伦次，脸上是混合着恐惧、悲悯和一种近乎信仰崩塌的茫然，“那铜牌……是诅咒……是催命的阎王帖啊！”
我费力地抬起眼，目光越过他因惊恐而扭曲的脸，看向手中那块依旧冰冷、青绿色光泽幽幽流转的青铜碎片。刚才那股毁灭与新生的冰冷意志似乎暂时蛰伏了，但碎片深处，那细密的蜂巢结构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非人的眼睛在无声地注视，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记录着我对抗侵蚀的徒劳挣扎。
焚尽旧世……神恩新生……
冰冷的字眼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残存的理智。
我咧开嘴，露出一个被血污和泥土糊满的、近乎狰狞的笑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管深处硬生生磨出来的铁砂，带着血腥味和刻骨的轻蔑：
“想用雷火灭口？想把这人间当柴火烧了？呵……这群藏头露尾的杂碎……”我抬起颤抖的右手，指向自己那条被墨绿裂痕覆盖、如同鬼臂般的左臂，又重重地戳了戳自己还在剧烈起伏、距离那些裂痕仅一掌之遥的胸膛，“怕的从来就不是老子的拳头，也不是老子的刀！”
我猛地攥紧右手，掌心的链刃断片更深地刺入血肉，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即将涣散的意识，也让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们怕的是这个！是老子这颗还没被他们冻成石头的心！是这人间……还没被他们烧透的这点气！”
焦黑的废墟在眼前摇晃，阳光毒辣刺眼。杜甫抱着他染血的残稿，蜷缩在断墙下，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远方，通往蜀道的群山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模糊，如同狰狞巨兽的背脊。
路，还很长。血，也还没流干。
我挣扎着，用那条勉强还能动弹的右臂撑地，拖着沉重麻木、布满墨绿裂痕的左半边身体，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被杜甫颤抖着伸出的手勉强扶住。
低头，目光最后扫过手中那块如同不祥墓碑的青铜碎片。它表面的青绿色光泽幽冷依旧，蜂巢深处仿佛有无形的视线穿透时空而来。
“记好了，”我对着空气，对着那可能存在的冰冷注视，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如同淬火的刀锋，“这把火……你们点不燃！老子……还没死透呢！”
我将碎片死死攥在血肉模糊的右掌心，冰冷的触感与嵌入骨肉的链刃断片的剧痛交织，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然后，拖着杜甫那轻飘飘、仿佛只剩下灵魂重量的身体，踉跄着，一步一个血印，向着那片扭曲蒸腾的群山，向着那条被血与火浸透的蜀道，迈出了第一步。
焦土在脚下呻吟，记录仪在怀中冰冷蛰伏，琉璃臂上的墨绿裂痕如同附骨之疽，而心脏在裂痕的虎视眈眈下，依旧顽强而滚烫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