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巨石的阴影已吞噬半片河滩,
倒计时59秒在视网膜上渗血。
盐工们跪在泥水里嘶吼《隐龙谣》,
杜甫咳血抓住我的琉璃臂嘶喊:
“止歌!此乃招祸之音!”
可老盐工浑浊的眼里烧着癫狂的信仰:
“有隐龙在,天塌了也能扛住!”
崖壁深处传来岩层撕裂的呻吟,
系统警告炸成一片猩红——
熵增裂变临界。
磨盘大的黑影在视网膜上急速放大,裹着风雷的闷响,像一尊来自地狱的秤砣,要把这滩涂上所有挣扎的生灵碾成肉泥。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带着河滩泥浆的土腥气,混着盐工们骤然拔高的、撕裂般的歌声,灌进耳朵里。
“隐龙啸蜀江啊——叛军骨作桨!”
老妪的破锣嗓子领着头,十几个幸存的盐工跪在漫过小腿肚的泥水里,朝着我的方向,头颅高昂,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浑浊的泥水混着泪水,在他们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污浊的沟渠,可那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邪性的癫狂。他们看着那条非人的琉璃臂,看着倒伏一地的叛军尸骸,像是看到了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哪怕那浮木是淬了毒的荆棘。歌声在风雨中碰撞,在悬崖峭壁间回响、叠荡,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不顾一切的狂热。
视网膜正中,猩红的倒计时数字如同活物般搏动:[00:59]。
每一秒的跳动,都像一柄钝锤砸在心口。紧随其后的,是系统冰冷的、不带一丝波澜的宣判,直接烙印在脑海深处:
「修正反噬程序启动。」
「目标区域:坐标点a7(盐工聚集区)。」
「反噬形式:地质结构应力崩解(山体滑坡)。」
「最终倒计时:00:59。」
「熵增裂变临界。强制干预终止。建议:撤离核心区。」
撤离?往哪撤?头顶是压下来的巨石和即将彻底崩塌的山崖,脚下是吞噬一切的冰冷激流和深不见底的淤泥,身后是那些跪在泥水里,把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像献祭一样寄托在我这条正在被异化吞噬的手臂上的人。杜甫嘶哑的吼叫穿透风雨和狂热的歌声,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耳膜:
“景崴!快!快止住他们!此谣乃招祸之音!咳咳咳…前朝…前朝童谣传疫,必…必招天罚!是祸种!祸种啊!”
我猛地扭头。杜甫半个身子探出那狭窄的岩隙,枯瘦的手死死抠着湿滑的岩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被剧烈的咳嗽撕扯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瞬间被雨水冲刷成淡红的溪流,染红了他胸前的粗麻布衣。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是比看到叛军屠刀时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恐惧。他死死盯着我的左臂,那条在雨幕中散发着妖异琉璃光泽、墨绿神树纹路疯狂搏动的手臂,仿佛看到了灭世的灾厄具象。
他懂。他比谁都懂。这乱世里,一句不合时宜的歌谣,一个被神化的符号,会引来怎样滔天的血海和无法挽回的灾劫。
止住?怎么止?
身体比念头更快。左臂的剧痛如同附骨之蛆,每一次墨绿纹路的搏动都带来骨髓被冰针穿刺的尖锐痛楚,右腿膝盖以下那股冰冷的麻痹感正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但我不能停。
足下发力!湿滑的鹅卵石在靴底炸开,泥水四溅。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跪在泥水中、歌声最响、眼神最狂热的领头老妪猛扑过去!视野被猩红的倒计时和狂舞的雨线切割得支离破碎——[00:47]。
“别唱了!”吼声从喉咙深处炸开,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无法抑制的焦躁,“山要塌了!快跑!往高处跑!”
三丈距离,瞬息即至。
浑浊的泥水没到膝盖,每一步都像在黏稠的浆糊里跋涉。我冲到老妪面前,溅起的泥浆泼了她满头满脸。她浑浊的双眼被泥水糊住,歌声却只停顿了半拍,随即以更高的调门拔起,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神龙摆尾——浪滔天!扫尽豺狼——见青天!见……呃!”
我的右手,那只沾满敌人和自己鲜血、指骨因紧握铁索而裂开的手,带着湿冷的河风,猛地捂住了她干裂嘶吼的嘴!将后面那几乎要刺破云霄的“青天”二字,死死堵了回去!
掌心传来她嘴唇和牙齿的触感,干瘪,冰冷,带着泥土的粗粝和一丝咸腥——是她自己的血,还是我的?
歌声戛然而止。
整个喧嚣的河滩,仿佛被按下了瞬间的静音键。只剩下风雨声,河水翻滚声,还有头顶崖壁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咔嚓…咔嚓…”声,那是岩石不堪重负,内部结构正在寸寸崩裂的呻吟!沉闷,却带着毁灭的预兆。
老妪被我捂住嘴,身体猛地一僵。她浑浊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向上翻起,死死地、直勾勾地钉在我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愕、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烧得通红的……希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盲目的、狂热的信仰!
她没有挣扎,没有试图推开我的手。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气音,被手掌死死堵住。然后,她竟然咧开了嘴!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在她满是泥浆和皱纹的脸上绽开,露出了稀稀落落、发黄的牙齿。泪水混着泥水,从她深深凹陷的眼窝里汹涌而出。
“恩…公……”含糊不清的字眼从我的指缝里挤出来,带着滚烫的热气喷在我的掌心,“……有您在…天…塌了…也…扛得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神经上!
天塌了也能扛得住?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雨水更刺骨,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她信!她真的信!信这条正在被异化、被诅咒、即将碎裂的手臂,能顶住崩塌的山岳!信我这个自身难保、被系统标记为“熵增污染源”的怪物,能成为他们的救世主!
这份沉甸甸的、足以压垮灵魂的“信任”,比刀疤军官的横刀更锋利,比系统的倒计时更催命!
“蠢货!”一股邪火猛地从胸腔炸开,烧得我眼前发黑。右手的力量几乎失控,捏着她枯瘦的下颌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山要塌了!快滚!往岩壁那边跑!听到没有!跑!”
我几乎是咆哮着,松开捂着她嘴的手,用尽全力猛地推了她一把!想把她从这片即将被埋葬的死亡滩涂上推开!
老妪被我推得一个趔趄,向后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浑浊的泥浆瞬间淹没了她的腰身。可她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满足和决绝。她甚至没有去看头顶那越来越近的阴影,没有去听岩层崩裂的哀鸣。她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我身上,锁在我那条妖光闪烁的琉璃左臂上。
然后,她张开了双臂,沾满污泥的手高高举起,仰面朝着铅灰色的、暴雨倾盆的天空,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泣血般的、穿云裂石的嘶喊:
“隐龙——扛天!万民——永安!”
这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
“隐龙扛天!万民永安!”
“隐龙扛天!万民永安!!”
刚刚被我的怒吼和推搡惊得呆滞的盐工们,像是被这声嘶喊重新点燃了狂热的火种!他们不再跪着,纷纷挣扎着从泥水里站起、爬起!他们互相搀扶着,或者独自奋力地,朝着我所在的位置踉跄奔来!浑浊的泥浆在他们脚下翻腾,每一步都无比艰难,但他们的眼神却统一地燃烧着同一种东西——对那条非人手臂力量的绝对信任!对“隐龙”这个虚幻符号的盲目崇拜!仿佛只要靠近我,只要簇拥在我身边,就能获得神只的庇护,就能在即将到来的天崩地裂中安然无恙!
十几张布满泥污、涕泪横流的脸,十几双燃烧着绝望中最后一丝火苗的眼睛,如同扑火的飞蛾,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他们伸着手,嘶喊着,汇成一股绝望而狂热的洪流!
“恩公救我!”
“神龙保佑!”
“隐龙扛天!”
他们的声音,汇入了老妪那最后的呐喊,汇入了崖壁深处岩石崩裂的呻吟,汇入了风雨的呼啸,形成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指向死亡的葬歌前奏!
视网膜被彻底染红!猩红的警告如同决堤的血海,疯狂冲刷着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警告!群体精神共振异常!信仰锚点固化!」
「警告!目标区域精神能级突破阈值!」
「警告!熵增污染急剧加速!
「警告!修正力场强度提升!反噬倒计时加速!」
「00:15…00:14…」
加速了!
伴随着这刺眼的加速倒计时,左臂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那墨绿色的神树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幽光!如同无数条被激怒的毒蛇,在琉璃化的臂骨血肉中疯狂扭动、钻探!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贪婪而凶猛地向上蔓延!瞬间就越过了肩窝!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痛嚎从喉咙里迸出。左肩的皮肉在墨绿光芒的映照下,迅速变得透明!肩胛骨、锁骨的轮廓在皮下清晰可见,而那妖异的纹路,正如同活体的藤蔓,缠绕其上,疯狂地向着颈侧和胸膛的方向侵蚀!冰冷的琉璃质感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灼烧痛楚,瞬间席卷了整个左上半身!右腿的麻痹感也骤然加重,膝盖以下彻底失去了知觉,全靠一股狠劲和右腿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景崴!!”杜甫的哭喊声变了调,尖锐得如同夜枭,“你的手!你的身子!!”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条手臂的异变加速!
轰隆隆——!!
头顶的闷雷声陡然拔高了一个量级!不再是沉闷的呻吟,而是变成了山神震怒般的咆哮!崖壁上,更多的巨石挣脱了束缚!磨盘大的,桌子大的,甚至还有半间屋子大小的巨岩,裹挟着无数碎石沙土,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近百丈高的崖顶倾泻而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连成一片,死亡的黑影瞬间笼罩了整个河滩!尤其是盐工们聚集的那片区域,更是首当其冲!
跑?来不及了!
“趴下!!”我目眦欲裂,朝着那些还在向我奔涌而来的盐工们发出最后的、声嘶力竭的咆哮,声音被淹没在巨石滚落的轰鸣和岩层崩裂的巨响中。
然而,晚了。
巨大的阴影,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砸落!
砰!咔嚓——!
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撞击声响起!
不是砸在人身上。
是砸在距离那群盐工聚集地边缘不足三尺的泥水里!
一块足有半间屋子大小的黑色巨岩,如同陨星坠地,狠狠砸进深可及膝的泥浆之中!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河滩都为之剧烈一震!浑浊的泥浆混合着破碎的鹅卵石,如同被引爆的炸弹,轰然炸起足有丈高的泥浪!泥点如同密集的弹片,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噗噗噗噗!
离得最近的几个盐工首当其冲!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这狂暴的泥浪和碎石雨瞬间吞没、拍倒!凄厉的惨嚎刚刚出口就被泥浆堵了回去!一个瘦小的盐工被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直接击中头颅,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栽进泥水里,猩红的血花在水面晕开一小片,瞬间又被浑浊吞噬。另一个则被激射的泥浆糊住了口鼻,双手徒劳地在脸上抓挠着,窒息地翻滚。
泥浪劈头盖脸地砸下,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泥浆灌满了我的口鼻,视线瞬间被剥夺。身体被这股沛然巨力冲得站立不稳,蹬蹬蹬连退好几步,才在湿滑的卵石滩上勉强稳住身形。
视野被泥浆糊住,只能勉强睁开一道缝隙。抹开脸上的泥水,透过指缝和倾盆的暴雨,看到的是如同炼狱的一幕。
那块巨岩深深嵌入泥滩,如同一个狰狞的墓碑。周围数丈内,一片狼藉。泥水翻腾,如同煮沸。离得稍远的盐工们被吓得魂飞魄散,那狂热的信仰在真正的天威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瞬间被撕得粉碎。恐惧重新占据了他们的脸,他们哭嚎着,尖叫着,如同无头的苍蝇,在泥水里连滚带爬,本能地想要远离那块巨岩,远离这即将彻底崩塌的死亡之地。
然而,更大的绝望紧随而至。
头顶,那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密集如同爆豆!岩壁上一道巨大的、如同恶魔咧开的狰狞裂口终于彻底成型!伴随着震耳欲聋的、仿佛整个山体都在解体的恐怖巨响,难以计数的巨石、泥土、断裂的树木,汇聚成一股毁灭一切的黑色洪流,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如同天河倒灌,朝着下方整个河滩,轰然倾泻而下!
真正的灭顶之灾!
山崩了!
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将所有人,包括岩隙中的杜甫,都彻底吞噬!
“老杜——!”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却被山崩的巨响彻底吞没。
视野被猩红的倒计时最后的光芒和铺天盖地的黑色填满:[00:00]。
那不是单纯的黑暗,是裹挟着亿万钧之力的死亡本身,是山岳倾颓的具象化。耳边是亿万块岩石相互摩擦、撕裂、粉碎的咆哮,震得颅骨嗡嗡作响,灵魂都在颤栗。脚下的河滩不再是坚实的依托,它变成了一头被惊醒的洪荒巨兽,在泥石流的冲击下剧烈地痉挛、扭曲、抬升又塌陷!
轰——隆隆隆!!!
第一波冲击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立足之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感,像一粒被狂风卷起的尘埃,不受控制地向后抛飞!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湿滑的岩壁上,肺里的空气被暴力挤压出去,眼前金星乱冒,喉头一甜,鲜血混着泥浆喷了出来。
泥石流!
真正的泥石流!
不再是零星的落石,而是整个山体坡面在灾难性的应力崩解下,如同融化的黑色蜡油,混合着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房屋大小的巨岩、沙土以及被撕裂的地表植被,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浑浊粘稠的、散发着土腥与腐朽气息的死亡洪流!
它沿着陡峭的山坡,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下方这片狭小的河滩,朝着那些刚刚还在为“隐龙”嘶吼的生命,碾压下来!
视线所及,一片末日景象。
刚才那块半间屋大小的巨岩砸落点,此刻不过是这场毁灭盛宴的开胃前菜。泥浆如同沸腾的海啸,翻涌着褐黄色的泡沫,瞬间就将那附近几个挣扎的盐工吞没。一个壮年汉子被一块翻滚的磨盘石砸中腰背,清晰的骨裂声被淹没在轰鸣里,他像只被踩扁的青蛙,瞬间瘪了下去,喷出的内脏碎片混在泥浆里。另一个试图爬起的盐工,被一股急速涌来的泥浪迎头拍中,整个脑袋如同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瞬间被翻卷的泥浆吞没,连个泡都没冒起。
“跑啊——!”
“娘——!”
“救命!隐龙救……”
混乱的哭喊、惨叫、垂死的哀嚎,在泥石流的轰鸣中显得如此微弱而徒劳,像蚊蚋的嗡鸣,瞬间就被碾碎。盐工们终于彻底从狂热的幻梦中惊醒,但太迟了。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齐腰深、还在迅速上涨的泥浆中徒劳地扑腾、挣扎,寻找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有人抱住了那块嵌入泥中的巨岩,下一秒就被一块更大的滚石砸成了肉酱;有人试图爬向岩壁,却被一股泥浪卷走,只留下一只挥舞的手臂在浑浊中一闪而没。
那领头的老妪呢?
我猛地转头,视线穿透雨幕和翻腾的泥浆搜寻。她跌坐在我之前推开她的位置,浑浊的泥浆已经淹到了她的胸口。那张布满泥污和皱纹的脸上,狂热的希冀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只剩下灰烬般的空白和一种巨大的茫然。她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在泥浆中沉浮、挣扎、被碾碎的熟悉面孔。
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裹挟在泥流中,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她呆坐的方向激射而去!
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前扑——即使知道杯水车薪,即使知道系统警告在疯狂尖叫!
“别动!景崴——!”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侧上方传来,是杜甫!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穿透轰鸣,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就在我动作僵滞的瞬间,那块石头精准地砸在了老妪的右肩!
噗嗤!
沉闷的撞击声被泥石流的咆哮掩盖,但视觉效果却清晰得残忍。老妪干瘦的身体像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右歪斜。右肩瞬间塌陷下去,一个不自然的凹陷出现在泥浆之上。她甚至没发出太大的惨叫,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破布被撕开的“嗬”声,嘴里的鲜血混着泥浆涌出。她那双曾经燃烧着狂热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着,望向灰暗的天空,里面最后一点光芒迅速消散。
她的身体被汹涌的泥浪卷起,翻滚了几下,随即被更多的沙石和浑浊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隐龙?
扛天?
万民永安?
巨大的讽刺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心脏,勒得人窒息。她信仰的“隐龙”,连她自己也护不住!
“呃…呃啊啊啊——!”左肩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那墨绿的神树纹路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幽光大盛!它们如同活物的毒蛇,缠绕在肩胛骨和锁骨上,贪婪地吮吸着什么,纹路的边缘变得更加清晰、锐利,如同青铜器上冰冷的刻痕!琉璃化的范围瞬间蔓延过锁骨,冰冷的非人质感爬上了颈侧!视野边缘,猩红的系统提示在疯狂刷屏:
「检测到强烈精神冲击!」
「信仰锚点(目标个体:盐工a)湮灭!」
「熵增污染瞬时加速!
「局部存在性侵蚀:左肩及颈部,侵蚀度42!」
剧痛!冰冷!麻木!还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强行剥夺的虚弱感!仿佛身体的一部分,随着那老妪的湮灭,被硬生生抽离了!
“咳…咳咳咳!”杜甫剧烈的咳嗽声在岩隙中断续响起,带着血沫的飞溅声。他目睹了这一切!目睹了信仰的崩塌与生命的碾碎!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恐惧和绝望如同墨汁般晕染开,但更深的,是一种被残酷现实撕裂后的、锥心刺骨的悲怆!他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仿佛要将那颗跳动的心脏掏出来,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祸……祸种……祸种啊……”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因我……因这虚妄之名……咳咳……皆因……皆因……”
他的自责如同利刃,比山崩更令人窒息。
轰隆——!
又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河滩靠近村庄方向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裂口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沿着泥石流冲击的边缘撕裂开来!浑浊的泥水混合着从地下翻涌上来的黑色腐殖质,如同喷泉般涌出!
紧接着,是房屋倒塌的声音!
河滩上游,紧邻着这片险地的那个小小的、破败的村落,此刻正首当其冲地承受着泥石流后续冲击波的毁灭洗礼!
泥石流的主干洪流虽然被河滩的斜坡稍微缓冲了一部分,但它携带的恐怖动能和后续如同海浪般涌来的泥浆,依旧不可阻挡地漫过河滩与村落之间的低矮土埂,扑向了那些低矮的茅草屋!
“哗啦啦——砰!”
一栋紧邻土埂的茅屋,单薄的土坯墙如同纸糊般,在泥浆的冲击下瞬间垮塌!腐朽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泥浆中折断、倾倒!屋顶的茅草被巨大的力量掀起,如同破败的旗帜,打着旋儿飞向灰暗的天空,又沉重地落入浑浊的泥海。一个佝偻的身影在倒塌的茅屋门口一闪而没,只留下一声短促的、被泥浆闷住的哭喊。
“我的房子!粮……粮食!”一个老汉发疯般地从旁边稍微高一点的地势冲下来,试图冲进那已经半塌的泥沼中去抢出什么,却被一股回流的泥浆卷住双腿,拖倒在地。他徒劳地在泥水中扑腾,浑浊的泥浆灌入口鼻,挣扎迅速变得微弱。
村落里鸡飞狗跳。孩子的哭嚎,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和绝望的咒骂混成一片。人们像受惊的羊群,从各自简陋的居所中逃出,在齐膝深的泥浆中跋涉。他们抱着孩子,拖着少得可怜的家当,哭喊着向村子后方地势更高的地方逃去。
混乱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格外刺眼。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瓦罐,那是他家的盐罐。他惊恐地尖叫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浆里跋涉,试图跟上慌乱逃窜的人群。突然,脚下被泥里一根断裂的房梁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
“小心!”有人惊呼。
噗通!
孩子连人带罐栽进浑浊的泥水里。瓦罐脱手飞出,在泥浆中翻滚了几下,裂成碎片。里面仅存的一点灰白色的盐粒,瞬间被浑浊的泥浆吞没、溶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盐!我的盐!”孩子趴在泥水里,看着那消失的盐粒,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哭声,不仅仅是为失去的盐,更是为这瞬间崩塌的世界。
盐!
这被鲜血、生命和狂热信仰浸透的东西,最终也和那些卑微的生命一样,被无情地碾碎、吞噬,融入这片绝望的泥沼。
“唔…!”左臂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如同冰锥刺入骨髓的剧痛!琉璃化的皮肤下,神树纹路疯狂搏动,幽光刺目!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虚弱袭来,右腿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了大腿,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视网膜上猩红的文字冰冷如刀:
「检测到大规模生命湮灭(盐村区域)。」
「群体信仰崩塌。」
「熵增污染扩散…侵蚀率持续上升…」
「反噬程序终止。」
终止?
多么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仿佛一场天灾,只是系统完成了一次冰冷的计算。
代价呢?
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盐工们被碾碎的残躯,村落里倒塌的房屋,孩子绝望的哭嚎,老妪空洞的眼神……还有杜甫咳出的鲜血,自己这正在被异化吞噬的身体……这些,就是系统口中那“100”完成的反噬!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愤怒,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冰水一样灌满了胸腔。我站在冰冷的泥浆里,左臂的琉璃幽光在灰暗的雨幕中妖异闪烁,右腿麻木沉重。前方是翻腾的泥海和残破的村落,身后是岩隙中咳血不止、眼神悲怆欲绝的杜甫。
葬歌的前奏已然结束,余音是生灵的哭嚎和大地撕裂的呻吟。真正的乐章,这以血泪为音符、以苦难为旋律的乱世悲歌,才刚刚奏响第一个沉重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