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5月2日，马尔落斯平原西北部，第四装甲旅临时指挥部。
这里原本是南方军遗弃的一个小型物资转运站，几栋加固的半地下掩体和仓库被迅速改造利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柴油、机油和汗水味道，旅部参谋和通讯兵穿梭往来，电台嘀嗒声和粗声大气的命令不绝于耳。远处，t-80bv和t-72b3坦克引擎低沉的试车声隐约传来，混合着工程机械的轰鸣，显示着一场新行动正在紧张筹备。
他没有预约，也没通过正常渠道申请。凭着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他硬是让岗哨通报，然后直接闯到了指挥部核心区域外面，嚷嚷着要见雷诺伊尔旅长。
正在沙盘前与参谋们研究欧特斯山区南部敌情的雷诺伊尔听到报告，眉头微皱。他对这个“新生团”的团长有点印象——安全局重点“关照”的对象，靠冒充和钻营上位的前南方军仓库上尉。
这种人在他眼里，属于需要警惕但暂时有用的“特殊材料”，但绝对不属于他愿意花时间打交道的类型。
“他来干什么？”雷诺伊尔头也不抬。
“说是……有重要补给和支援需求，必须当面和旅长您汇报。”副官表情有点古怪。
雷诺伊尔哼了一声，看了看沙盘，又看了看时间。“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能有什么‘重要’需求。”
几分钟后，蔡斯被带了进来。他脸上堆着笑容，但眼神里那股子精明和市侩气却掩饰不住。
他先是对着雷诺伊尔敬了一个军礼：“报告旅长！新生团团长蔡斯，前来汇报工作并请求指示！”
雷诺伊尔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蔡斯团长，不在你的驻地整训部队，跑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
蔡斯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清单，双手递上：“旅长，是这样的。我们新生团目前人员基本到位，士气可用，但……装备和补给实在是捉襟见肘，严重影响了训练进度和基本的防卫能力。这是我们的急需物资清单，恳请旅长看在同属工人党武装、共同对敌的份上，给予支援！”
雷诺伊尔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和“希望在防御态势紧张时，能得到旅属炮兵的优先火力支援”。
这已经不是“请求支援”了，这几乎是要求第四装甲旅把“新生团”当成亲儿子来养。
雷诺伊尔面无表情地把清单递给旁边的参谋长，看向蔡斯：“蔡斯团长，你的困难指挥部知道。但现在各部队都紧张，物资要优先保障主要作战方向。你清单上这些，大部分需要向后勤委员会申请，走正常流程。”
蔡斯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变得更加“恳切”：“旅长，正常流程太慢了！我们新生团驻地位置敏感，就在瓜雅泊侧后，马尔落斯南部现在兵力调整，万一黑金国际或者南方军残部摸过来，我们手里没家伙，守不住啊！这不光是我们团的问题，也关系到侧翼安全，甚至可能影响旅长你们在欧特斯的行动！”
他这话有点水平，直接把“新生团”的安危和第四装甲旅的主攻方向挂钩了。
雷诺伊尔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武器弹药，我可以批一点库存的、状态一般的给你应急。炮火支援？要看具体情况和火力分配优先级。至于迫击炮排……你想都别想，我自己的迫击炮都不够用。”
蔡斯连连点头：“是是是，旅长体谅！有武器弹药应急就太好了！另外……那个……旅长，您看，我们团里会摆弄重武器的人少，坦克、步战车更是见都没见过几回。能不能……从您这儿借调几个教官，指导一下反装甲战术和步坦协同基础？哪怕就几天也行！还有，如果真有紧急情况，我们那两条腿跑不过轮子，能不能……象征性地……配属一两辆装甲车？哪怕是最老旧的btr-70也行啊！给我们壮壮胆，跑跑运输也好！”
这话越说越离谱了。借教官？要装甲车？雷诺伊尔看着蔡斯那张写满了“真诚”和“渴望”的脸，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是把第四装甲旅当成可以无限索取的仓库了？
他还没说话，旁边的后勤副旅长忍不住了，低声骂道：“妈的，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呢？还讨价还价！”
雷诺伊尔抬手制止了部下，他盯着蔡斯，忽然嘴角扯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走到指挥部角落，那里停着他的指挥型t-90a主战坦克，庞大的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反应装甲块块垒起，125毫米滑膛炮的炮管斜指上方，象征着无与伦比的突击力量。
雷诺伊尔拍了拍坦克厚重的侧装甲，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转过身，看着蔡斯，带着几分戏谑和嘲讽的语气说道：“蔡斯团长，你要武器，要弹药，要炮火，要教官，还要装甲车……”
他顿了顿，手指向那辆t-90a，“我看你干脆……把我这辆坐驾也开走算了！怎么样？这个够分量了吧？”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参谋和军官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是憋不住的笑意。
按照常理，任何有点脸皮和自知之明的人，此刻都应该面红耳赤，赶紧道歉告退。
只见他眼睛猛地一亮，仿佛没听出雷诺伊尔话里的讽刺，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了狂喜和“恭敬不如从命”的奇特表情，甚至往前凑了小半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真……真的吗？！哎呀！太感谢旅长了！旅长您真是……太大方了！体恤下属！有您这辆‘定海神针’坐镇，我们新生团的弟兄们心里可就踏实多了！防御绝对固若金汤！我……我这就让人来开走？油料和弹药……”
“你妈的！！！”
一声暴怒的吼叫打断了蔡斯的话！
雷诺伊尔脸上的戏谑和嘲讽瞬间被点燃的怒火取代！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蔡斯竟然如此不知死活，如此……厚颜无耻！把他明显的反话当成了真心的赏赐？！
怒极之下，这位装甲兵指挥官，再也顾不上什么身份和风度，一个箭步上前，右脚带着风声，一个标准的侧踢，狠狠地踹在了蔡斯的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蔡斯“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踉跄着向后倒去，撞翻了旁边一张放着地图的矮桌，稀里哗啦摔倒在地，捂着肚子，脸色瞬间惨白，蜷缩成一团。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反应过来，几个军官连忙上前，有的去扶蔡斯，有的赶紧拦住还想再补两脚的雷诺伊尔。
“旅长！旅长息怒！”
“跟这种他置什么气！”
“妈的，这家伙真他妈欠揍！”
雷诺伊尔被部下拦住，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指着在地上呻吟的蔡斯，怒骂道：“给老子滚！立刻！马上！再敢来老子这里打秋风，老子把你塞进炮膛里打出去！滚！”
蔡斯被两名士兵几乎是拖出了指挥部，扔在了外面的空地上。他捂着肚子，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但他低着头，被士兵“请”出营区的过程中，嘴角却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多少被羞辱的愤怒，反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般的狡黠和如释重负？
第二天，5月3日，清晨，“新生团”临时驻地。
士兵们刚刚结束早操，正三三两两地聚集在空地上，等待开饭。然后，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远处传来熟悉的、低沉的柴油引擎轰鸣声。不是普通装甲车能发出的动静。只见一辆庞大、厚重、涂着斑驳数码迷彩、炮塔上飘扬着一面小小的、代表第四装甲旅的三角旗的t-90a主战坦克，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驶入了营地大门，后面还跟着一辆满载着木箱的卡车。
坦克的舱盖打开，一个人影有些笨拙地从里面爬了出来——正是他们的团长，莱昂内尔·蔡斯中校。
只是，今天的蔡斯团长，形象有些“特别”。他依旧穿着那身中校制服，但衣服上多了不少油污和褶皱，脸上明显有几块青紫的肿胀，尤其是左眼眶，乌青一片，让他看起来颇为滑稽。
他从坦克上跳下来，拍了拍坦克冰冷的装甲，然后转身，面对渐渐围拢过来、满脸惊愕和好奇的士兵们，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威严，但脸上的伤让他这个努力显得有些可笑。
“看什么看！”他吼道，声音有点沙哑，“没见过坦克啊？这是旅长特批给咱们‘新生团’的！加强防御用的！”
他指了指那辆卡车：“还有，看见没？那车上，是旅长额外批给咱们的弹药和零件！老子亲自去旅部给你们要来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旅长特批的坦克？还有这么多补给？团长脸上这伤……是“要”来的代价？
蔡斯扫视着众人，捕捉到他们眼中的惊讶、疑惑，以及……一丝微弱的、对“实力”的敬畏。他心中暗喜，脸上却摆出一副“这都是老子用面子换来的”表情。
“都给我听好了！”他提高音量，“东西，老子给你们要来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谁要是训练偷懒，打仗拉稀，对不起这些装备，对不起老子挨的……咳咳，对不起旅长的信任，别怪老子军法无情！”
他顿了顿，指着那辆t-90a：“这大家伙，暂时由团部直辖。会开坦克的，会当装填手、车长的，给老子站出来！还有，各连把训练最刻苦、枪法最准、脑子最灵光的，也报上来！咱们要组建一个装甲突击小组和一个精锐火力班！就用这批新装备！”
命令下达，营地再次忙碌起来。士兵们围着坦克和卡车，议论纷纷，一些懂行的老兵开始检查装备，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
尽管他们心中仍有疑虑，但实实在在的坦克和补给摆在面前，确实比任何空口白话都更能提振士气，也让他们对这个“能搞来东西”的团长，多了一丝复杂的看法——或许他方法有点……特别，但至少，他在为这个团争取利益。
蔡斯走到一边，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肚子和脸上的淤青，疼得龇牙咧嘴。昨天雷诺伊尔那一脚可真没留情。但他心里，却没有太多怨恨。
因为他知道，自己那看似愚蠢、贪婪、不要脸皮的“乞讨”和“误解”，实际上是一场精心计算过的表演。
在南方军后勤系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清楚那些“大人物”的脾气和行事逻辑了。
正常打报告、讲困难、走流程，在资源极度紧缺的情况下，像“新生团”这种新编、非嫡系单位，能分到的永远是最少、最差的那部分，而且遥遥无期。
想要快速拿到东西，就得用非常手段。直接去最高指挥官那里“哭穷”、“表忠心”、“夸大威胁”，甚至故意激怒对方，让对方在愤怒或无奈之下，为了尽快打发走你这个“麻烦”，或者出于某种“封口”或“展示大度”的心理，反而可能批给你一些计划外的资源——哪怕只是为了让你闭嘴滚蛋。
雷诺伊尔踢他，骂他，但最终，还是批了弹药零件，甚至……默许了一辆状态可能不算最好、但绝对能用的t-90a被“借调”过来。
至于脸上的伤？那是“代价”，也是“勋章”，能让他在这群溃兵出身的部下面前，树立起一个“为了大家敢跟旅长硬扛”的狠人形象。
看似愚蠢，实则精明。看似吃亏，实则占了大便宜。这就是蔡斯的生存哲学和“乞讨”艺术。他用自己这张脸皮和一身皮肉伤，换来了“新生团”最急需的装备和一份来自主力部队的“另类关注”。
当然，他也清楚，这次是把雷诺伊尔得罪狠了。以后在第四装甲旅这边，怕是再也讨不到半点好处，甚至可能被穿小鞋。但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指望能一直靠乞讨过活。有了这批基础装备，他要尽快把部队练出点样子，然后用实际表现，去赢得下一次“讨价还价”的资本。
他望着营地中因为新装备而略显亢奋的士兵们，又看了看那辆威武的t-90a，肿胀的脸上露出一丝疼痛却又满足的笑容。
第一步，站稳脚跟，拿到初始资源，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更艰难的第二步：把这支乌合之众，锻造成一把至少能吓唬人、关键时刻能顶一下的钝刀。
而在第四装甲旅指挥部，雷诺伊尔余怒未消，但看着被蔡斯“顺”走的那辆备用t-90a的调拨记录和批出去的物资清单，也只能无奈地骂一句：“兵痞！无赖！”随即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即将开始的欧特斯攻势上。在他眼中，蔡斯和“新生团”不过是个令人不悦的小插曲，远不及正面战场的胜负重要。
但他不知道，这个小插曲的主角，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卡莫纳南部战场的边缘地带，顽强地扎根、生长，并将在未来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进入他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