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5月15日,马尔落斯平原,乔木镇农场,“新生团”临时驻地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却也照出了营地角落里未及清理的垃圾和泥泞。那辆t-90a坦克如同钢铁铸就的镇团之宝,停在营地中央最平整的一块空地上。
此刻,它的顶部舱盖敞开着,一个人正毫无形象地仰躺在炮塔旁边的车体上,枕着双臂,翘着二郎腿,一顶奔尼帽盖在脸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草茎。
他这副模样,与旁边正在进行紧张单兵战术训练的士兵们形成鲜明对比。
蔡斯有他自己的想法。他确实快把这辆坦克当成自己的命根子了。这不仅是他从雷诺伊尔那里“要”来的最大战利品,是新生团威慑力的象征,更是他个人权威的延伸。他时不时就躺上去,既是宣示主权,也是在观察——以一种看似懒散的姿态,观察着整个营地的运作,观察着每一个士兵。
他的管理方式,也带着浓厚的“仓库管理员”色彩,或者说,是南方军底层生态浸淫出来的“生存智慧”。
对于这些主要由俘虏和溃兵组成的士兵,蔡斯没有采取工人党农一团或北二团那种严格、细致、强调思想和纪律同步灌输的管理模式。
他采取的是“半散养”。
具体做法是:制定几条绝对不能碰的铁律——例如,严禁私斗、严禁偷窃武器弹药、严禁私自离营、严禁与未经许可的外部人员接触。违反者,轻则关禁闭、克扣口粮,重则移交安全局处理,绝不手软。
在此之外,他给予各连排,尤其是士官和那些被他看中、有点本事的“兵头”相当大的自主权。
训练计划有基本框架,但具体怎么练,士官可以自己调整,只要最后能达到考核标准。
内务卫生?过得去就行,别太邋遢招虫子生病。
士兵之间的小摩擦?只要不动手、不影响大体,士官们自己调解,他懒得管。
他甚至默许士兵们用自己省下来的口粮或从战场上偷偷藏匿的小物件,在营地内进行有限度的、以物易物的“交易”。只要不涉及违禁品,不引发大的纠纷。
他的逻辑很简单:这些兵大多来自南方军底层,早就被腐败僵化的官僚体系和严苛却不近人情的条例管得麻木又逆反。你越是像管教新兵一样事无巨细地管束他们,他们越是阳奉阴违,或者干脆破罐破摔。
相反,你划出明确的、不可逾越的底线,然后给他们一点有限的“自由”和“信任”,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那摊事,那些有威望、有能力的老兵油子或士官,反而会自发地把小团体维持住,甚至会为了维护这点难得的“自主权”而主动压制内部的不稳定因素。
这就好比管仓库:你把规章制度(防火防盗防潮)定死,定期盘点检查(铁律和考核),平时只要物资不丢、不出大乱子,具体怎么码放、谁负责哪一片,让老库管员自己去折腾,他们往往能折腾出意想不到的效率和默契,总比外行领导天天指手画脚强。
蔡斯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用最低的管理成本,让这群乌合之众尽快形成一种粗糙但有效的内部秩序和凝聚力。至于思想改造?那是安全局派来的政治指导员和团里那几个从农一团调来的、眼神锐利的政委该头疼的事。他蔡斯只负责让这些人“能用”,至少在守点、巡逻这类任务上“能用”。
“团长!团长!”一名年轻的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蔡斯把脸上的帽子拿开,眯着眼看向传令兵,懒洋洋地问:“咋呼什么?天塌了?”
“不、不是!是中央委员会的命令!通过前线要塞指挥部转过来的!”传令兵把文件递上。
蔡斯一个翻身坐起来,接过文件。纸张质地普通,但上面的印章和落款让他精神一振。是正式的作战命令附件。
他快速浏览,内容简洁明确:
“致新生团团长蔡斯:”
“鉴于你部初步整训完成,为检验战力并巩固防线,特赋予你部如下任务:”
“自即日起,全面接防乔木镇农场核心区及周边预设防御阵地(具体区域见附图)。原驻防之农一团第3营第9连及部分支援分队将于三日内完成交接,撤出休整。”
“你部需确保农场区域安全,防范小股敌军渗透、破坏及侦察活动。加强警戒巡逻,完善工事,并与友邻之北二团、第四装甲旅留守分队保持通讯联络及必要协同。”
“此系你部成军后首次独立担负防务,望谨慎行事,恪尽职守。指挥部将视你部表现,决定后续任务安排。”
“前线要塞指挥部,代中央委员会签发。”
蔡斯反复看了两遍,心脏怦怦直跳。驻守农场!虽然只是二线守备任务,但这是中央委员会直接下达的命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蔡斯和他的新生团,正式被纳入了工人党武装的作战序列,被赋予了实际的、独立的职责!不再是边训练边待命的“预备队”了!
兴奋之余,他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农场是什么地方?是马尔落斯平原北部的关键枢纽,是“归乡”战役第二阶段夺下的象征性要地,也是目前前线指挥部的所在地之一。把这里交给他的新生团防守,既是信任,也是考验——考验这支新部队能否在相对安全但至关重要的位置上站稳脚跟,不出乱子。
“传令兵!”蔡斯跳下坦克,动作利落了许多,脸上懒散的表情被严肃取代,“通知所有连排长,立刻到团部开会!快!”
他捡起挂在树枝上的中校制服,迅速套上,一边扣扣子一边大步走向作为团部的农舍。这一刻,那个精于算计、善于钻营的仓库上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肩负重任、必须证明自己的团长。
1996年5月16-18日,乔木镇农场及周边
交接工作迅速而有序地展开。农一团第9连的官兵们虽然对将防务交给这群“前俘虏”组成的部队有些疑虑,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细致地交接了阵地位置图、火力配置点、雷场标识、巡逻路线、通讯频率以及周边敌情简报。
蔡斯打起十二分精神,亲自带着各连连长和骨干,走遍了每一个需要接防的阵地:农场外围的环形堑壕和机枪堡、控制主要道路交叉口的反坦克导弹预设阵地、建立在制高点上的观察哨、以及农场内部几处关键建筑(如原来的汽车旅馆改造的指挥所、仓库、医疗点)的警卫任务。
他把自己在后勤部门学到的“盘点”功夫用在了这里,要求交接必须清晰,责任必须到人。哪个机枪位谁负责,哪段铁丝网谁检查,巡逻队交接时间和路线,都白纸黑字记录下来。
同时,他将自己那套“半散养”模式与防守任务结合。将防御区域划分给各连,明确连长的守土之责。在遵守总体防御计划的前提下,各连如何安排哨兵、如何组织巡逻、如何加固自己的防区,给予连长相当大的自主权。他只管结果:阵地不能丢,警戒不能松,通讯不能断,友军求援必须响应。
那辆t-90a被他部署在了农场北入口附近一个经过加固的半地下掩体里,既能提供直射火力支援,又能得到一定保护。坦克车组成了他手中的机动王牌和士气支柱。
整个新生团如同上紧了发条。士兵们或许训练水平仍参差不齐,但骤然担负起实际防务,那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以及明确的职责和蔡斯划下的“出事严惩”红线,让这支队伍呈现出一种与之前松散训练时截然不同的紧绷感。
巡逻队按时出发,哨兵瞪大眼睛,工事修补和伪装工作日夜不停。蔡斯本人也不躺坦克上晒太阳了,而是带着两名警卫,不分昼夜地在各个阵地间巡视,挑毛病,骂人,偶尔也拍拍肩膀鼓励几句。
1996年5月19日,前线要塞,中央委员会临时指挥部
这里的气氛比乔木镇农场更加凝重和专业化。巨大的作战指挥中心设在一个经过深挖加固、拥有完备三防设施的地下掩体内。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运转的微弱热量、咖啡因和烟草混合的提神气味,以及一种大战将至前的压抑兴奋。
巨大的电子沙盘和悬挂的战术显示屏上,欧特斯山区南部的敌我态势清晰标注。代表第四装甲旅和近卫营主力的蓝色箭头已经完成集结,如同蓄势待发的铁拳。代表南方军残部及黑金国际顾问分队的红色符号,则散落在山区各处预设阵地,显得孤立而脆弱。
雷诺伊尔、阿贾克斯、朴柴犬、鲁本王、毛里斯、狙子、万佰,以及从北二团赶来的瓦伦西亚等核心成员齐聚一堂。麦威尔无法出席,但他的指示和精神压力无形地笼罩着会场。
“根据最新侦察和‘旗帜’小队提供的技术分析,”鲁本王指向沙盘上几处关键节点,“敌在欧特斯山区南部的防御核心是这三个主要支撑点:代号‘岩石’的427高地群、‘山头’的旧矿场防御综合体、以及‘毒刺’的反坦克导弹和炮兵混合阵地。守军为南方军第5旅残部约两个营、第11旅残部一个加强营,以及估计两个排规模的黑金国际成员,负责关键节点的防御强化和通讯指引。士气低落,补给困难,但工事坚固,且黑金国际人员可能携带了先进的单兵反坦克和观测设备。”
雷诺伊尔接口,声音沉稳有力:“进攻行动总方案已细化。我第四装甲旅三个坦克营及机械化步兵营,将组成南线突击集群,沿17号盘山公路南下,主攻‘岩石’高地群,打开突破口。阿贾克斯的近卫营,加强农一团一部,组成东线穿插集群,从侧翼攻击‘山头’矿场区域,分割敌军。炮兵集群将进行为期两小时的火力准备,重点压制敌已知炮兵阵地和指挥所。‘海鸥’编队提供空中侦察和有限的对地支援,但需警惕可能出现的科伦战机。”
他顿了顿,强调道:“关键在于速度和突然性。我们必须在地面进攻发起后的48小时内,击溃敌主要抵抗,完成对核心区域的占领,避免陷入逐点攻坚的消耗战。否则,一旦南方军从马尔落斯平原抽调援兵,或科伦进行有限空中打击,战局可能复杂化。”
阿贾克斯补充:“我的人已经摸清了矿场外围的几条隐蔽小路。黑金国际的人很警惕,但我们有办法。”
朴柴犬则从政治角度强调:“此战不仅要军事胜利,更要打出气势。要充分利用南方军士气低落的现状,加强战场喊话和劝降。对黑金国际人员,尽量俘获,获取情报。同时,宣传部门要准备好胜利后的宣传材料,进一步动摇南方军心。”
瓦伦西亚虽然因自己的“清淤”计划被搁置而有些失落,但也清楚欧特斯战役的重要性,表示北二团将全力保障瓜雅泊方向稳定,防止南线之敌趁虚而入。
狙子和万佰的任务最危险也最关键:强侦连将提前渗透,为炮兵提供最终目标修正,引导攻击部队避开雷场和坚固点,并伺机破坏敌通讯节点,狙杀黑金国际的联络员。
“行动发起时间,定在5月22日凌晨4时整。”雷诺伊尔最终宣布,“各部队务必在20日前完成一切准备。保密纪律为最高等级。此战,关乎我们能否彻底解决欧特斯方向威胁,将战线稳定在更有利于我的位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命令下达,庞大的战争机器发出低沉而高效的轰鸣,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补给车队源源不断向前线集结地运送油料和弹药,通讯网络进行最后测试,士兵们检查装备,进行最后的针对性训练。
1996年5月20日,乔木镇农场,新生团防线
夜幕降临。农场外围的阵地陷入一片紧张的寂静,只有风吹过铁丝网的细微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动物还是侦察兵活动的窸窣声。
蔡斯没有待在相对舒适的团部。他披着一件军大衣,带着那名一直跟着他的、沉默寡言但眼神警惕的警卫,正在巡视最外围的哨位。
他停在一个新构筑的机枪堡垒旁,里面两个新生团的士兵正裹着毯子,缩在射击孔后面,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黑暗。
“有什么情况?”蔡斯压低声音问。
“报告团长,一切正常。就是……刚才好像看到西边林子有点反光,可能是动物眼睛,也可能是玻璃。”一个士兵紧张地回答。
蔡斯皱了皱眉,拿起自己的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了看,一片漆黑。
“提高警惕。轮换时间到了就下去休息,别硬撑。”他没多说什么,拍了拍士兵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他手下的兵和农一团那些老兵没法比。紧张、过度反应、甚至因为害怕而疑神疑鬼都是正常的。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巡视,给他们一种“团长和我们在一起”的感觉,同时用自己的经验判断哪些是真的异常,哪些是虚惊一场。
走到一段相对偏僻的堑壕时,蔡斯忽然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两下。
“闻到什么没有?”他问警卫。
警卫也嗅了嗅,低声道:“有点……淡淡的烟味?不是我们的烟。”
蔡斯眼神一凛。农场是严格灯火管制的,吸烟必须到指定且完全避光的地下掩体。这野外的、陌生的烟味……
他立刻蹲下身,对警卫做了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绕过一段之字形壕沟,在一处堆放沙袋和杂物的死角,他们看到了微弱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红色光点——是烟头!
两个黑影靠在堑壕壁上,正在低声交谈,说的是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卡莫纳语,内容大约是抱怨夜哨太冷,怀念以前在后方驻防时的“好日子”。
是新生团的士兵?还是……渗透进来的敌人?
蔡斯给警卫使了个眼色,警卫悄然从另一侧包抄。蔡斯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战术手电,光束直接照在那两人脸上!
“谁?干什么的!”他厉声喝道,同时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那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喝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举手遮挡,嘴里慌乱地喊着:“别开枪!自己人!我们是新生团二连的!”
蔡斯走近几步,手电光在他们脸上和身上扫过。确实是新生团的士兵,穿着发放的作战服,但臂章歪斜,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快要燃尽的烟头。
“二连的?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抽烟?不知道灯火管制吗?”蔡斯的声音冰冷。
两个士兵认出是团长,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扔掉了烟头用脚碾灭。“团、团长……我们……就是太冷了,抽一口暖暖……”
“暖暖?”蔡斯气极反笑,“烟头的火光和气味,几公里外都能被夜视仪和军犬发现!你们是想把敌人的炮弹引过来,还是想把侦察兵招来?二连连长是谁?他怎么管的手下?!”
他转头对警卫说:“记下他们的名字和所属班排。今晚下岗后,立刻关禁闭!明天全团通报!二连连长,扣发三天津贴,写检查!”
处理完这起违纪,蔡斯的心情更加沉重。这只是他发现的,没发现的呢?松懈、麻痹、旧习气……这些问题像暗疮一样潜伏在这支新部队里。守备任务才刚开始,就出了这种篓子。
他加强了巡视力度,并连夜召集所有连排长开了个紧急短会,再次强调纪律的重要性,特别是夜间的灯火、声音和气味管制。
“农场交到我们手里,不是让我们来度假的!是把后背和侧翼托付给我们!谁要是觉得这身皮穿了就可以像以前在南方军那样混日子,趁早给老子滚蛋!不然,害死自己不说,还要连累全团的兄弟!”蔡斯声色俱厉,把几个连长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压力,如山般压在他的肩上。他躺在团部简陋的行军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是寂静而危机四伏的夜晚。远处,欧特斯方向,大战一触即发。而他,必须确保自己脚下这片阵地,在风暴来临前后,稳如磐石。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善于“要饭”和钻营的投机者。他被推到了这个位置,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麦威尔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雷诺伊尔那愤怒的一脚,手下几百双或茫然或期待的眼睛……所有这些,都逼着他必须把这件事做好。
“妈的……这团长……还真不好当。”他在黑暗中嘀咕了一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明天,还有更多的挑战等着他。而遥远的欧特斯山区,决定战局走向的进攻,即将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