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有点毒，晒得玉米地的土都发烫。亩玉米地，没半点像样的绿意——本该齐脚踝的玉米苗，稀稀拉拉地戳在地里，东一棵西一棵，像秃头上零星的头发，更多的垄沟里，只露出干裂的土皮，连芽尖都看不见。
老周蹲在地里，膝盖上沾着圈泥，双手扒着土块。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扒开一层土，就能看见埋在下面的玉米种子——有的发了点霉，黑糊糊的；有的还是干硬的样子，连胚根都没冒出来。
“唉”
老周长长叹口气，把没发芽的种子捏在手里，指尖轻轻搓了搓，种子皮碎成了渣。他抬头望了望天，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眼里却湿乎乎的——这 5亩玉米，是他家下半年的指望，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学费生活费全靠这地里的收成，现在成了这样，他真不知道该咋办。
“老周，赵总来了！”
田埂上有人喊了一声，老周赶紧抹了把脸，把眼泪憋回去，站起身往田埂看——赵峰、王建国正往这边走，李淑芬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还有几个村民也跟着来了，都是种了玉米的，听说老周的玉米没出芽，想来看看自家的情况。
“赵总”老周迎上去，声音有点发颤，没等赵峰开口，就又蹲回地里，“你看，这种子埋下去俩礼拜了，就出了这么几棵苗，扒开土一看，全是烂的、干的，这可咋整啊？”
赵峰蹲下来，接过老周递来的种子，放在手里看——种子干瘪，没半点新鲜玉米种该有的光泽，捏在手里轻飘飘的，还带着点霉味。他又扒开旁边的土，看了看土壤的湿度：“土不算干，不该不出芽，这种子肯定有问题。”
“可不是嘛！”
旁边的老吴突然开口，他手里拎着个化肥袋，袋口敞着，里面的化肥块子露出来，一捏就碎，掉在地上成了渣。老吴把化肥袋递到赵峰面前：“赵总，你看我这化肥，是上礼拜跟老周一起买的，跟去年的根本不一样！去年的化肥是颗粒状的，泡水就化，今年的一捏就结块，我家玉米苗也长得蔫蔫的，肯定也是假货！”
赵峰接过化肥袋，闻了闻——没有正经化肥该有的氨味，反而有点土腥味。他捏了块化肥，放在手里搓了搓，碎末里还掺着细小的沙粒：“这化肥确实不对劲，成分肯定有问题。”
“都是镇上王老板害的！”
老周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眼眶一下子红了：“我上礼拜去他的农资店买种子，他拍着胸脯说这是‘高产玉米种’，一亩能多收两百斤，还说跟这化肥配着用，收成更好！我信了他的话，花了三百多块买了种子和化肥，结果现在成了这样！”
他越说越委屈，手也开始抖：“昨天我去找他理论，想让他给个说法，他倒好，说我不会种，把种子埋深了，还说我浇水少，把我往外赶，说再闹就叫派出所！”
说着，老周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土里：“赵总，我家就靠这 5亩玉米过日子，儿子的学费还没凑齐，现在种子化肥都出问题，我我真没法活了”
周围的村民都安静了，没人说话，有的叹了口气，有的摇了摇头——大家都是种地的，知道一季庄稼毁了意味着啥，老周的难处，他们都懂。
赵峰赶紧走过去，伸手把老周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很坚定：“老周，你别愁，也别往坏处想。咱先把种子和化肥的问题查清楚，要是真的是假货，咱肯定能给你讨个说法，绝不能让王老板坑了咱村民的血汗钱！”
他转头看向王建国，指了指老吴手里的化肥袋和老周手里的种子：“老王，你现在回合作社，把实验室的检测设备搬来——就是上次测建材的那套，先测测化肥的成分，再看看种子的发芽率，把证据固定下来，后面好跟王老板交涉，跟农业局反映。”
王建国点点头，没耽误，转身就往合作社跑：“我尽快回来，你们先看着，别再动地里的种子，留着当样本！”
李淑芬也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块手帕，递给老周：“老周，你擦擦脸，别伤心了。赵总都这么说了，肯定能解决。我刚才问了下，村里还有三户跟你一起在王老板那买了种子化肥，我现在去通知他们，让他们也来这儿，一起等检测结果，人多力量大。”
老周接过手帕，擦了擦脸，眼泪还在流，却比刚才平静了点。他看着赵峰，又看了看周围的村民，声音带着点感激：“谢谢赵总，谢谢大家要是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别客气，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赵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里的玉米苗，“你放心，就算种子真的不能用，咱也能想办法补种其他作物，绝不能让你这 5亩地荒着，更不能让你儿子的学费没着落。”
太阳还在头顶晒着，玉米地的土依旧发烫，可老周心里的慌劲，却慢慢散了——赵峰的话像颗定心丸，让他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帮他扛着。
几个村民也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老周：“老周，别担心，赵总肯定能帮咱讨回公道！”“是啊，王老板卖假货，肯定不能饶了他！”“等检测结果出来，咱一起去找他，让他退钱赔偿！”
田埂上的人慢慢多了，都是来查看自家玉米苗的村民，大家围着老周家的地，议论着种子和化肥的事，却没了之前的慌乱，眼里多了点盼头——有赵峰在，有合作社在，这“稀苗愁”，总能解决的。
赵峰站起身，望着眼前的玉米地，又看了看手里的假种子，心里的火气有点上来——王老板为了赚钱，卖假货坑害村民，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掏出手机，给高启盛打了个电话：“启盛，你查下镇上王老板农资店的营业执照信息，还有他的进货渠道，越详细越好，后面可能要用。”
电话那头的高启盛应了声“好”，赵峰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远处——王建国正扛着检测设备往这边跑，李淑芬也带着其他几户村民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底：不管这假货的水有多深，他都得把它搅清楚，给村民们一个交代。
第 12章：实验室里的“真假化肥”
合作社的简易实验室在仓库角落，原本是用来检测轻钢建材强度和光伏组件性能的，现在临时腾出半张桌子，摆上了烧杯、玻璃棒和几瓶试剂——王建国从早上就开始收拾，连墙上贴的“建材检测流程图”旁边，都临时贴了张手写的“化肥检测步骤”，字歪歪扭扭的，是他照着手机查的资料抄的。
老周跟在赵峰、王建国身后走进实验室，眼睛扫过桌上的设备，眉头皱得更紧了。玻璃烧杯擦得透亮，却沾着点之前测建材时残留的白色粉末；旁边的电子秤是称钢材重量的，现在用来称化肥，总觉得有点不搭。
“王师傅，咱开始吧。”赵峰把老吴的化肥袋放在桌上，又从合作社储备的农资箱里拿出一袋真化肥，袋口印着正规厂家的 logo，“这袋是去年合作社帮村民代购的，没问题，用来做对比。”
王建国点点头，先拿起老吴的化肥袋，往烧杯里倒了两勺——化肥颗粒大小不一，有的还结着小块，倒出来时带着点细小的灰。他又往烧杯里加了半杯水，拿起玻璃棒搅拌，手腕转得很稳，可搅了半天，杯底还是沉着一层颗粒，水面上还飘着点白色粉末。
“你看。”王建国把烧杯举到老周面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清楚看到杯里的分层，“正常的化肥加水搅拌，几分钟就能溶解大半，这个沉底的明显不是化肥成分。”
老周凑过去看了看，却没说话，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带着点不服：“王师傅，我种了三十年地，化肥好不好，我一摸就知道——去年的化肥捏着发潮，泡水就化，今年的一捏就碎，还扎手。可你们这机器、烧杯，我看不懂，万一测错了呢？”
王建国没急着反驳，从抽屉里拿出检测试纸，蘸了点烧杯里的水，试纸颜色只变了浅黄：“这是测碳铵含量的试纸，正常化肥得是深黄色，这个浅黄，说明碳铵含量连一半都不到。我刚才还在显微镜下看了，里面掺了不少滑石粉，就是用来充重量的。”
“我不信。”老周把头扭到一边，声音却比刚才小了点，“机器哪有老经验准？说不定是你这试纸过期了，或者显微镜看错了。”
赵峰看出老周的顾虑——不是不信结果，是怕结果是真的，怕一季的指望彻底没了。他没多说，转身往实验室外走：“老周，咱不用机器，用你最熟悉的办法——种地的铁锅，煮一煮就知道。”
没一会儿，赵峰拎着个黑黢黢的农家铁锅回来，锅沿还沾着点上次煮玉米的残渣。他从合作社的真化肥袋里舀了两勺，倒进铁锅左边，又从老吴的假化肥袋里舀了两勺，倒进铁锅右边，然后往两边各加了半碗水，找了块砖头，在实验室门口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灶，点上了柴火。
“老周，你过来看着。”赵峰蹲在灶前，用树枝拨了拨柴火，火苗“噌”地窜起来，舔着锅底，“真化肥煮了会全溶解，水会变浑浊，但不会有渣；假化肥里的滑石粉煮不化，会浮起来，或者沉在锅底。”
老周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蹲在赵峰旁边，眼睛紧紧盯着锅里的两堆化肥。铁锅慢慢热起来，左边真化肥的水先冒了泡，白色的化肥颗粒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水里，水面变得浑浊，却没半点杂质；右边假化肥的水也开了，可化肥颗粒没怎么变，反而慢慢浮起一层白渣，像煮了粥没捞干净的米粒。
“你看。”赵峰用树枝指了指锅里，“左边的没渣，右边的浮着白渣，这白渣就是滑石粉，煮不化的。”
老周没说话，伸手想去碰锅里的白渣，又缩了回来，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火苗还在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渣越浮越多，像在嘲笑他之前的侥幸——他其实早觉得化肥不对劲，却总盼着是自己种得不好，不是化肥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赵峰把火灭了，用树枝把铁锅架在砖头上降温。老周盯着锅里的两堆东西，半天没吭声，嘴角抿得紧紧的，眼里慢慢红了。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气愤：“没想到王老板真敢卖假货我去年在他那买的种子还挺好，今年想着再照顾照顾他生意，没想到他这么坑人！这不是要咱农民的命吗？”
王建国走过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老周，你也别太气，现在证据有了，赵总已经联系县农业局了，肯定能让他退钱赔偿。”
赵峰也站起身，把铁锅拎到一边：“不止退钱，还得让他把剩下的假货全下架，不能再坑其他村的村民。你放心，合作社肯定帮你讨回公道。”
老周点点头，抹了把眼睛，又看了看桌上的烧杯和锅里的白渣，心里的怀疑彻底没了——原来不是自己不会种，是化肥真的有问题。他走到桌前，拿起那袋假化肥，手指捏着结块的化肥，用力一捏就碎了，碎末里的滑石粉蹭在手上，涩得慌。
“赵总，王师傅，谢谢你们。”老周的声音有点哑，“要是没有你们，我可能还被王老板蒙在鼓里，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不用谢，这是应该的。”赵峰笑了笑，“走，咱把检测结果整理一下，再跟其他几户买了假货的村民说说，一起去县农业局反映情况，争取早点解决。”
老周跟着赵峰、王建国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沉了点，却也踏实了点——虽然化肥是假的，一季的庄稼可能受影响，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有合作社在，有赵峰他们在，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实验室里的烧杯还放在桌上，杯底的假化肥残渣清晰可见，像是在提醒着：乡村的日子里，不仅有丰收的喜悦，还有这样的坑坑洼洼，但只要有人愿意较真，愿意用实诚的办法解决问题，就总能跨过这些坎。
镇上的“老王农资店”开在主街拐角，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泛黄的“高产种子”海报，边角卷着边。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农药、化肥和塑料的味道扑面而来，货架上摆着各式农资袋，有的积了层薄灰，有的标签都快掉了——王强开这店五年，平时生意不算火，全靠周边村民照顾。
这会儿王强正坐在柜台后，手里夹着根烟，烟灰快掉在账本上了。他四十岁出头，头发有点谢顶，脸上堆着点油光，看见赵峰、老周、老吴走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起身，只是慢悠悠地吐了口烟：“三位来买啥？种子还是化肥？今年新到的玉米种，产量高。”
老周没接话，手里拎着那个黑黢黢的铁锅，锅沿还沾着点干了的白渣——正是昨天煮化肥剩下的。他走到柜台前，“咚”地把铁锅放在柜台上，声音发颤：“王老板，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要说法的！你卖我的种子化肥是假货，我家 5亩玉米苗稀得像秃子，你还说我不会种？”
王强夹烟的手顿了顿，眼神扫过铁锅，脸上的笑意淡了，却还是嘴硬：“老周，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老王开了五年店，卖的都是正经厂家的种子化肥，周边村谁不知道？你家玉米苗不好，说不定是你埋深了，或是浇水少了，跟我卖的货没关系！”
“你还狡辩！”老吴忍不住了，把手里的化肥袋往柜台上一摔，袋口敞着，结块的化肥掉出来几粒，“我跟老周一起买的化肥，一捏就碎，还掺沙子！你自己看，这是正经化肥吗？”
王强的目光在化肥袋上停了两秒，又移开，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搓着，像是在想对策：“化肥结块很正常，天潮就容易结，敲碎了照样用。你们自己不懂种地，还赖我卖假货，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店还怎么做生意？”
“你还敢说正常？”老周猛地攥紧了锅沿，指节发白，“我昨天跟赵总、王师傅一起煮了这化肥，你看锅里的白渣！”他指着铁锅底部，干硬的白渣清晰可见，“这是滑石粉！王师傅用机器测了，碳铵含量连一半都不到，你还敢说不是假货？”
王强的脸色终于变了，从油光的红，慢慢褪成了白。他把烟往烟灰缸里摁了摁，没摁灭，火星又窜了起来，他又狠狠摁了一下，才抬头看向老周，声音却没之前硬了：“谁谁知道这铁锅是不是你们故意弄的？说不定是你们煮了别的东西，想讹我钱！”
“讹你钱？”老周气得手都抖了，“我家儿子学费全靠这 5亩玉米，你卖假货毁了我的地，我讹你什么钱？我只是想要回我买种子化肥的三百块，想要你给个说法！”
旁边的村民路过，听见店里的争吵，也停下脚步往里面看，有的还推开门走进来，小声议论着：“这不是老周吗？咋跟王老板吵起来了？”“好像是卖了假货，玉米苗出问题了”
王强听见外面的议论，脸更白了，他赶紧起身想关门，却被赵峰拦住了。
赵峰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把两人的对话都听着。这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检测报告——是王建国昨天连夜整理的，上面清楚写着“化肥含滑石粉 60，碳铵含量 28，不符合国家标准”，还附了显微镜下的滑石粉照片。
他把手机递到王强面前，屏幕亮着，字很大，王强想不看都难：“王老板，这是合作社实验室出的检测报告，有王师傅的签字，也有设备编号，你要是不信，可以拿去县农业局验。”
他顿了顿，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我们早上已经联系了县农业局的李科长，把情况都跟他说了，他说下午就会派人来查。你要是现在退了老周、老吴还有其他村民的钱，再道个歉，咱还能跟李科长商量，从轻处理；要是等农业局的人来了，你这店恐怕就开不成了。”
王强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指甲缝里都嵌了灰。店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只有外面村民的议论声隐约传来，还有货架上塑料袋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拿起烟灰缸里的烟蒂，又摁了摁，这次终于摁灭了。他垂着头，肩膀垮了下来，之前的硬气全没了，只剩下慌乱——他知道，赵峰没骗他，农业局真要是来查，他这卖假货的事一准瞒不住，到时候不仅店没了，还得罚款。
“我”王强的声音像堵了棉花，含糊不清，“我知道了我退钱，我给老周、老吴退钱”
老周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红了，却没再骂，只是攥着铁锅的手松了点——他要的，从来不是吵架，只是一个公道，一份能让他给儿子凑学费的希望。
赵峰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王强：“不止老周、老吴，村里还有三户在你这买了同款种子化肥，你也得一起退。另外，你店里剩下的假货，得立刻下架，不能再卖给其他村民。”
王强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拉开柜台的抽屉，手忙脚乱地找钱，手指在一沓零钱里翻来翻去，好几次都把钱掉在了地上。
店外的村民还在看着，有人小声说：“还是赵总厉害，不然老周这亏就白吃了。”“王老板也是，怎么能卖假货坑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