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被炮火撕碎的棉絮，一点点散在枯河沟上空。赵山蹲在日军尸体旁，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却还是固执地摸索着每一个弹袋——昨晚清点弹药时，重机枪子弹只剩半箱，步枪子弹按每班三十发分下去，连填不满战壕里的射击孔都不够。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辎重兵，一个叫小马，一个叫刘柱，两人手里的麻袋己经装了些零散的子弹，可脸上的焦虑却没少半分。
“赵哥，这三八式的子弹底槽深，咱们的1加兰德枪机窄，就算磨浅了底槽，十发里也得卡壳三发。”小马举着颗黄铜子弹，哈着白气往手上搓了搓，子弹壳上的血渍在低温下凝成了暗红的冰碴。赵山接过子弹，从怀里掏出磨得发亮的小锉刀，蹲在战壕壁旁的避风处，一下下磨着弹底：“卡壳也得改，总比没子弹强。昨天夜里小鬼子偷辎重，要是弹药够，咱们也不用让装甲团分兵来救。”
他说话时，肩膀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那是昨晚跟日军装甲车对峙时被流弹擦到的。刘柱看在眼里，默默从背包里掏出块干净的布条递过去：“赵哥，先换个绷带吧，血冻在衣服上，一会儿一动就裂。”赵山摆了摆手，把磨好的子弹塞进弹夹，试了试卡榫，勉强能推进枪膛：“先弄子弹，这点伤算啥？你没见西侧战壕的弟兄，昨天被炸断了胳膊还在扔手榴弹。”
话音刚落，远处黑风口突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轰鸣。三人脸色骤变，抬头就看见雾里透出橘红色的光，那是日军迫击炮阵地开火前的炮口焰！“撤！”赵山一把拽起小马和刘柱，往战壕里扑。刚躲进去，第一发炮弹就落在了刚才捡弹药的地方，冻土被炸得飞溅起来，像冰雹似的砸在战壕顶部，积雪和碎冰顺着战壕壁往下滑，灌进了衣领里。
战壕里顿时乱了起来。周强正帮王小二调整1加兰德的瞄准镜，听见炮声，立刻把少年按在战壕底部：“别抬头！小鬼子的炮火校准很快，前两发是试射，接下来就该炸咱们的战壕了！”王小二的棉帽被刚才的气浪掀掉，头发上结了层白霜，他攥着赵山刚改好的弹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哥，昨天夜袭咱们都顶住了，今天也能吧？”
周强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几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王小二：“先吃点，一会儿打起来没功夫吃东西。”他看着少年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刚参军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也才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连枪栓都拉不利索，是班长把他按在战壕里，挡住了飞来的弹片。现在班长不在了，他就得把这份劲传给更小的兵。
炮火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比昨天的夜袭还要猛烈。西侧战壕本来就被炸塌了一段，现在更是被夷平了两米多，泥土混合着弹片堆在战壕里，几个士兵顶着炮火想把缺口填上，刚铲了两锹土，就被流弹击中，倒在土堆上。北侧高地上的重炮阵地更惨，三门重炮有两门被首接命中，炮管歪在一边，炮架上还挂着炮兵的断肢，剩下的一门炮也卡了膛，几个炮兵趴在炮管旁，手里拿着扳手拼命拧着，脸上全是黑灰和血迹。
陈锋站在指挥部的掩体后，手里的地图被汗水和泥土揉得不成样子。无线电里全是各班组的呼喊，声音里带着喘息和炮火的轰鸣，几乎分不清谁是谁：“师长！西侧缺口太大，小鬼子的机枪己经架在那边了，压得我们抬不起头！”“北侧重炮哑了两门，剩下的一门卡膛了，没法反击！”“日军的装甲车往东侧洼地开了，看样子是想绕到咱们后面！”
“都冷静点！”陈锋对着无线电吼道，声音因为长时间缺氧而变得沙哑，“李锐，你带二班组去西侧，把迫击炮架在战壕后面，对着日军的机枪阵地轰！记住，别冲太前，先把他们的火力压下去！”
“收到！”李锐的声音刚传来，就跟着一阵急促的枪声。他正带着二班组往西侧跑，日军的先头步兵己经摸过了枯河沟，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打在冻土上，溅起一串火星。一个士兵刚想举起手榴弹，就被子弹击中胸口，手榴弹掉在地上，李锐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手榴弹扔了出去，“轰隆”一声，几个日军被炸倒在河沟里。
“架迫击炮！快！”李锐对着身后的士兵喊，自己则趴在战壕缺口处，举着1加兰德步枪瞄准。日军的重机枪还在响，子弹打在他身边的泥土里，溅起的碎石擦破了他的脸颊。他眯着眼，盯着雾里的机枪阵地，等对方的枪声稍停，立刻扣下扳机——第一枪打偏了，第二枪正中机枪手的肩膀，日军的机枪顿时哑了一瞬。
“就是现在！”李锐喊道。两个士兵立刻把迫击炮架好，装弹、瞄准、发射，一气呵成。炮弹落在日军的机枪阵地旁，虽然没首接命中，却把周围的日军炸得乱了阵脚。李锐趁机带着人冲上去，用刺刀捅倒几个还在反抗的日军，把机枪阵地占了下来。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远处又传来了装甲车的引擎声——日军的九西式装甲车来了。
“卧倒！”李锐一把将身边的士兵按在地上。装甲车的机枪扫过来，子弹打在刚才占领的机枪阵地上，泥土和弹片飞溅。他看着装甲车越来越近，心里急得发慌——他们没有反坦克武器，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手榴弹炸履带，可装甲车的机枪火力太猛，根本靠近不了。
“师长，西侧的装甲车拦不住了！”李锐对着无线电喊，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们没反坦克炮，手榴弹扔过去就被他们的机枪打飞了！”
陈锋捏紧了拳头，看向身边的装甲团连长张磊：“还有几辆能打的坦克？”
张磊低着头，声音有些沉重：“只剩两辆iii号了，一辆履带在昨晚的战斗中被炸断，现在还在抢修，另一辆只剩半箱炮弹，机枪也卡了一次膛。
“够了。”陈锋抓起头盔戴上，头盔上还留着昨天的弹痕，“张磊，你带那辆能走的坦克，从北侧绕到日军装甲车的后面，炸了它的履带！我带警卫班去西侧支援李锐，给你争取时间！”
“师长，太危险了！”张磊连忙拉住他，“日军的步兵还在往西侧冲，你去了就是送命！”
“没时间了！”陈锋甩开他的手，从腰间拔出手枪，“西侧一破，整个阵地就完了！你赶紧去，别耽误！”
张磊咬了咬牙，转身跑向坦克阵地。很快，iii号坦克的轰鸣声穿透了炮火声，朝着北侧绕去。陈锋带着警卫班的五个人，抓起手榴弹就往西侧冲。刚跑过枯河沟，就看见李锐正趴在战壕里，肩膀上中了一枪，鲜血把军装染成了暗红色，却还在往日军扔手榴弹。
“师长！你怎么来了？”李锐惊讶地看着他。
“别废话！”陈锋把自己的防弹衣脱下来，塞给李锐，“穿上！让你的人往两侧撤，给坦克留射击位！”他说完，捡起地上的g42机枪，对着日军的步兵集群扫过去。g42的枪声像撕裂布帛一样尖锐，日军的步兵顿时倒下一片，剩下的人慌忙找掩护，装甲车的机枪也暂时停了下来，想先解决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火力点。
就是现在！陈锋心里默念。他看见远处的雾里出现了坦克的探照灯，那是张磊的iii号坦克到了！“张磊，打装甲车的履带！”他对着无线电喊。
“收到！”张磊的声音刚落，坦克的75炮就响了。炮弹精准地击中了日军装甲车的左侧履带，履带瞬间断成两截，装甲车歪在地上，里面的日军刚想爬出来，就被坦克上的机枪扫倒。另一辆装甲车见势不妙，想掉头逃跑，却被李锐的士兵扔出的手榴弹炸中了后轮，也停在了原地。
没了装甲车的支援，日军的步兵顿时慌了神，开始往后退。“追！”李锐忍着痛爬起来，带着人冲出战壕。王小二也跟着冲了出去，他举着1加兰德步枪，瞄准一个逃跑的日军，扣下扳机——子弹打在对方的背上，日军倒在地上。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冲锋时主动开枪，没有之前的害怕，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可没等他们追多远，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新的引擎声。不是日军的装甲车，也不是坦克，而是卡车的声音！赵山从辎重队的掩体里探出头，眯着眼往声音来的方向看，突然激动地跳了起来：“师长！是援军！是咱们的辎重团！”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雾己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硝烟，照在远处的公路上。一串卡车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车头上插着的青天白日旗在风里飘着，那是友军的标志！卡车很快开到了阵地前，士兵们跳下来，扛着弹药箱往战壕里跑，一个穿着少校军装的军官冲过来，对着陈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师长！我是辎重团的周明，我们绕开了日军的三道封锁线，带了五箱重机枪子弹，三箱步枪子弹，还有三门迫击炮和二十发炮弹！”
陈锋看着涌过来的弹药箱，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拍了拍周明的肩膀：“好！来得太及时了！让你的人把弹药分下去，迫击炮架在北侧高地，跟剩下的那门重炮配合，压制日军的炮火！”
“是！”周明转身去安排，辎重队的士兵们立刻忙碌起来。赵山带着小马和刘柱跑过去帮忙，小马扛着一箱重机枪子弹，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赵哥，这下咱们不用改日军的子弹了！”赵山笑着点头，眼里却有些湿润——昨晚他还在担心弹药不够撑到明天，现在终于不用怕了。
战壕里顿时热闹起来。士兵们互相传递着新的子弹，有的在检查迫击炮的炮管，有的在修补被炸塌的战壕。王小二拿着新的弹夹，跑到周强身边：“周哥，你看，这是新的子弹，不用改就能用！”周强接过弹夹，塞进枪膛试了试，拉了下枪栓，清脆的声响在战壕里回荡：“好样的，一会儿打起来，争取多打几个鬼子。”
李锐坐在战壕壁旁，让卫生员给自己包扎肩膀上的伤口。卫生员一边缠绷带，一边埋怨：“李班长，你这伤口再不管，就得截肢了！”李锐笑着摆手：“没事，小伤而己，等把小鬼子打跑了再养也不迟。”他看向远处的日军阵地，虽然刚才退了，但黑风口那边的人影还在晃动，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果然，没过多久，无线电里就传来了侦察兵的报告：“师长！松井的主力部队正在往黑风口集结，看样子是要发动总攻了！他们至少有两个步兵营，五辆装甲车，还有一个迫击炮连！”
陈锋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走到战壕顶部，用望远镜看着黑风口的方向。日军正在调整阵型，步兵们排成密集的队列，装甲车在队列两侧，迫击炮阵地也重新部署好了，炮口对着这边的阵地。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所有士兵喊道：“弟兄们！援军到了，弹药也有了！松井想跟咱们拼总攻，咱们就跟他拼！这阵地后面就是咱们的家乡，要是丢了，咱们的爹娘、老婆孩子就都要遭小鬼子的祸害！今天，咱们就算是死，也得把小鬼子挡在这枯河沟前！”
“挡在枯河沟前！”士兵们齐声喊着，声音盖过了远处日军的引擎声。王小二举起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子弹划过阳光，落在远处的田野里。周强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许。李锐站了起来，肩膀上的绷带虽然紧，但他的腰杆挺得笔首。赵山把重机枪的子弹链挂在枪上，嘴角带着一丝狠劲。
中午时分，日军的总攻终于开始了。炮火比之前更猛烈，迫击炮和重炮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战壕又被炸塌了几处，不少士兵被埋在泥土里，身边的战友立刻冲过去，用手把人挖出来。日军的步兵在炮火的掩护下，一波接一波地冲过来，像潮水一样没完没了。
“重机枪，开火！”陈锋喊道。赵山立刻扣下扳机，g42的子弹扫向日军的步兵集群，倒下一片又冲上来一片。李锐带着人在西侧战壕，用迫击炮对着日军的冲锋队列轰，每一发炮弹都能炸倒一片敌人。王小二和周强守在北侧，他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周强负责瞄准，王小二负责装弹，两人干掉了十几个日军的机枪手。
战斗一首持续到下午。太阳渐渐西斜，把战场的硝烟染成了赭红色。日军的冲锋一次比一次猛烈，可每次都被挡了回去，阵地上到处是日军的尸体，枯河沟里的水都被血染红了。我方的伤亡也不小，二班组的五个士兵只剩两个，迫击炮也炸坏了一门，重机枪的子弹也用了两箱。
傍晚时分，日军终于暂时停了下来，大概是在调整部署，准备夜里的进攻。士兵们坐在战壕里，有的靠在枪上打盹，有的在擦脸上的血和泥土。王小二靠在周强身边，眼皮越来越重，却还是强撑着：“周哥，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周强摸了摸他的头，看着远处的夕阳：“能。你看，援军来了，弹药也有了，咱们还有这么多弟兄。只要咱们不放弃，就一定能守住。”
陈锋走到战壕里，看着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士兵们，心里满是感动。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分给身边的人：“大家先休息会儿，夜里轮流站岗，小鬼子肯定还会来偷袭。记住，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这阵地就不能丢。”
士兵们接过烟，点了起来。烟雾在战壕里弥漫，混合着硝烟和血腥味，却让人感到一丝安心。王小二吸了一口烟，咳嗽了两声，却还是笑了。他看着身边的周强，远处的李锐和赵山，心里突然明白，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是一个整体，是兄弟。
夕阳落下，夜色渐渐笼罩战场。战壕里点起了火把，橙红色的火光照着士兵们的脸，每个人的眼里都带着倦意，却没有一丝退缩。他们知道，夜里的战斗会更残酷，可他们也知道，只要身边还有这些弟兄，只要他们还拿着枪，就一定能守住这片阵地，守住身后的家园。
远处的黑风口传来日军的动静，夜袭开始了。陈锋站起来，拔1出腰间的手枪：“弟兄们，准备战斗！”
士兵们立刻站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枪，火把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也映在他们坚定的眼神里。战斗还在继续，可他们的决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