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把整个战场裹得密不透风。只有战壕里的火把还亮着，橙红色的光焰被夜风扯得歪歪斜斜，映在士兵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也映在枯河沟里冻硬的尸体上——白天的血渍早己结冰，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王小二握着1加兰德步枪，靠在战壕壁上打盹。上眼皮像坠了铅，好几次差点合上，又被风里的寒气冻醒。他往手上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枪托上还留着白天战斗时的血温，那是他帮周强换弹夹时沾上的。
“别走神。”周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他正蹲在旁边检查手榴弹的引信，手指划过弹体上的纹路，“小鬼子夜袭爱摸黑靠近，等你听见脚步声，刀可能己经到脖子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铁皮哨子，塞给王小二，“要是看见黑影，先吹哨，再扔手榴弹——别省着，夜里视线差，手榴弹比子弹管用。”
王小二接过哨子，攥在手心。哨子是铜的，被体温焐得发烫。他想起昨天夜里日军偷辎重时的慌乱，再看看现在战壕里整齐码放的弹药箱、架在射击孔后的重机枪，心里踏实了些——至少这次，他们不再缺弹药，不再只能被动挨打。
远处的黑风口突然没了动静。之前还隐约能听见的日军说话声、装甲车引擎声，全都消失了，连虫鸣都停了。王小二心里一紧，猛地竖起耳朵，贴在冻硬的战壕壁上——周强教过他，土墙传声比空气快，能提前几秒听见远处的动静。
几秒钟后，他听见了“沙沙”声。不是风吹草的响，是布靴踩在枯树叶上的轻响，很轻，却很密集，像无数只虫子在爬。王小二瞬间清醒，抓起哨子塞进嘴里，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响——“嘀嘀嘀”的哨声在夜色里格外尖锐。
“扔手榴弹！”周强的喊声跟着响起。战壕里的士兵们立刻反应过来，拉了弦的手榴弹顺着战壕壁滚出去，落在枯河沟前的开阔地上。“轰隆——轰隆——”一连串的爆炸声炸开，火光瞬间照亮了夜色，也照亮了十几个正摸过来的日军黑影。
黑影被爆炸掀飞，剩下的却没退，反而加快了速度，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朝着战壕冲过来。他们没开枪，嘴里咬着毛巾，显然是想近身搏杀，避免暴露位置。
“近战！准备刺刀！”陈锋的声音从指挥部传来，他手里举着一把军刀，正往西侧战壕跑，身后跟着警卫班的士兵，“李锐，带二班组守西侧！别让小鬼子绕过来！”
李锐早己带着人冲了过去。他肩膀上的绷带刚换过，雪白的纱布很快就被夜色染黑。一个日军士兵刚翻过战壕，刺刀首刺向他的胸口，李锐侧身躲开，反手用枪托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日军闷哼一声倒在战壕里。他刚想拔出刺刀补刀，又有两个黑影扑了过来，他赶紧往后退，身后的士兵立刻开枪，子弹打在日军的背上，溅起的血落在战壕壁上。
北侧的重机枪突然响了。赵山正趴在射击孔后，g42的枪口喷着火舌，却没像白天那样横扫——夜里看不清集群目标，他只能对着火光闪烁的方向点射。“刘柱！帮我换弹链！”他喊道。身边的刘柱立刻扑过来，手里拿着新的弹链，刚要递过去，突然“啊”的一声倒在地上——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装。
“刘柱！”赵山嘶吼着，伸手想去拉他，可日军的刺刀己经逼到了射击孔前。他咬了咬牙，抓起身边的手榴弹，拉了弦扔出去，趁着爆炸的间隙，把刘柱拖到战壕底部。刘柱的呼吸己经很微弱了，他抓着赵山的胳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是指了指远处的弹药箱——那是他们白天一起搬过来的。
赵山的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流，他抹了把脸，抓起重机枪，对着日军的方向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冻土上，溅起的碎石子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他要替刘柱，多杀几个鬼子。
西侧的战斗越来越激烈。日军的掷弹筒开始开火，炮弹落在战壕里，炸起的泥土埋了好几个士兵。李锐的胳膊被弹片划伤，鲜血顺着袖子流下来，他却没管，只是拼命挥舞着刺刀，和冲进来的日军缠斗。“顶住！别退！”他喊着，声音己经嘶哑，“援军就在后面，咱们不能丢阵地！”
就在这时，几道白光突然划破夜空——是照明弹！陈锋让人把白天缴获的日军照明弹绑在箭上，射向天空。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战场，也照亮了日军的部署：足足有两个小队的日军，正分成三路，分别从东侧、西侧、北侧往战壕里冲，还有几个日军正扛着炸药包，想炸塌北侧的重炮阵地。
“瞄准扛炸药包的！”陈锋对着无线电喊。赵山立刻调整重机枪的角度，子弹扫过去，两个扛炸药包的日军瞬间倒下，炸药包落在地上，没来得及爆炸。北侧的炮兵们也趁机爬起来，对着日军的掷弹筒阵地开炮——虽然只剩一门重炮，却精准地击中了日军的弹药堆，爆炸声把日军的掷弹筒炸飞了好几门。
西侧的李锐也借着照明弹的光，看清了日军的缺口。他带着几个士兵，绕到日军的侧面，扔出一串手榴弹，炸得日军阵脚大乱。“冲！”李锐喊道，率先跳出战壕，刺刀捅进一个日军的胸口。士兵们跟着冲出去，和日军展开近身搏杀，刺刀碰撞的“叮叮”声、士兵的呐喊声、日军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在夜色里格外惨烈。
王小二也跟着周强冲了出去。他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对着一个日军刺过去，却被对方用枪托挡住。日军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刺刀朝着他的肚子捅过来。王小二慌了神，下意识地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就在日军的刺刀要落下时，周强突然冲过来，一把推开他，自己却被刺刀划中了胳膊。
“站起来！”周强捂着伤口，对着王小二吼道，“别躲！你躲，鬼子就会杀更多弟兄！”
王小二看着周强胳膊上的血，又想起刘柱倒下的样子，突然红了眼。他爬起来，抓起地上的步枪，朝着刚才那个日军冲过去。这次，他没躲，而是迎着刺刀冲上去，用枪托砸在日军的脸上，趁对方吃痛的瞬间，刺刀狠狠捅进了对方的胸口。
日军倒在地上，鲜血溅在王小二的脸上。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手，虽然还在抖，却不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转过身，看见周强正对着他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战斗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日军终于退了。他们留下了几十具尸体，拖着伤员，狼狈地逃回了黑风口。战壕里的士兵们也累得站不住，有的靠在枪上，有的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王小二坐在周强身边，帮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伤口很深，差点伤到骨头，周强却没哼一声，只是看着远处的黑风口，眉头皱着：“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天亮后，可能会来更大规模的进攻。”
赵山蹲在刘柱的尸体旁，默默帮他整理军装。刘柱的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着远处的家乡。赵山把他的眼睛合上，轻声说：“兄弟，你放心，咱们一定能守住阵地，不让鬼子过去。”
陈锋走到战壕中央，看着疲惫却坚定的士兵们，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满力量：“弟兄们，咱们又顶住了一次！小鬼子想踏过咱们的阵地，就得踩着咱们的尸体！现在，抓紧时间补修工事、救治伤员、清点弹药——天亮后，咱们还要接着打！”
士兵们慢慢站起来。有的去搬弹药，有的去修补被炸塌的战壕，有的去救治伤员。阳光渐渐爬上山坡，照在战场上，照在士兵们带血的军装上，也照在刘柱的尸体上。
王小二和周强一起修补战壕，他手里的铁锹不再抖，每一下都挖得很用力。他看着身边的弟兄们，看着远处的黑风口，心里清楚：这场仗还没打完，接下来的战斗会更残酷。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只要他们还没倒下，就一定能守住这片阵地，守住身后的家园。
远处的黑风口又传来了动静。日军的装甲车引擎声、重炮的调整声，清晰地传了过来。士兵们停下手里的活，握紧了手里的枪，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燃烧的斗志——新的战斗，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