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潘骁。
他肩上的少将军衔,在审讯室昏暗的灯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齐思远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举着那把烧红的烙铁,手臂僵在半空,姿势滑稽又可笑。
刚才还状若疯魔的他,现在像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整个审讯室,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潘骁一行人身上散发出的,冰冷刺骨的铁血气息。
他怎么会来这里?
为了申明哲?!
这个念头,让顾雨菲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潘骁根本没有看屋子里的其他人。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首接落在了齐思远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齐思远手中那把通红的烙铁上。
“军统的手段,真是越来越上不了台面了。”
潘骁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鄙夷。
齐思远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疼,比那烙铁烤着还难受。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潘少将。”
齐思远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手臂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您您这是”
他想问你想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潘骁这种人物面前,他一个小小的军统副队长,连提问的资格都没有。
潘骁根本没接他的话。
他只是迈开长腿,径首走向被按在椅子上的申明哲。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分列两旁,将齐思远和其他特务隔绝在外,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那冰冷的枪口,黑洞洞的,对着他们。
齐思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今天这事,大条了。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疯狂地回想着关于军令部二厅的一切。
军事委员会军令部,下设一、二、三厅。
一厅管作战,三厅管总务。
而这个二厅,管的是情报!
是战略情报!
军统局即将改组为国防部保密局。
而这个二厅,也摇身一变,成了国防部二厅。
郑介明虽然挂着二厅厅长的名头,但谁都知道,那位爷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不管事。
之前二厅的大小事务,都由副厅长高景以代厅长的名义在主持。
那个高景,黄埔六期毕业,靠着何英青的保荐才上的位。
可惜是个草包,没根基没班底,上任不到两个月,就被眼前这个潘骁给干下去了。
这个潘骁,来头可就太大了!
黄埔六期毕业,又去鹰酱的大学镀了金,是标准的“武官系”首领。
是常公子的人!
是委员长那位大公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常公子如今在军中势力有多大?
看看这军令部就知道了,一厅、三厅,到处都是他的人。
现在,连最重要的情报部门二厅,也被潘骁这个心腹悍将牢牢攥在了手里。
齐思远越想,后背的冷汗就越多。
潘骁走到申明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申明哲也抬起头,看着潘骁。
被折腾了半天,他脸上有些狼狈,但眼神却依旧清亮。
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油腻和轻浮,反而带着一种默契?
“常公子的命令。”
潘骁言简意赅,对着申明哲说道。
“这个人,我带走。”
后半句,他是对着齐思远说的。
不是商量,是通知。
齐思远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地搬出自己最后的靠山。
“潘将军,这是我们军统内部的审查”
“戴老板那里”
“戴老板?”
潘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锁定齐思远。
“戴老板那里,我会亲自去说。”
“或者,你现在就去打电话问问他,敢不敢拦我潘骁的人?”
“你!”
齐思远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敢吗?
他不敢!
给戴老板打电话?
怕不是找死!
戴老板就算再护短,也绝不会为了他这么个小角色,去硬碰硬!
政治,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啊!
“放开他。”
潘骁的语气冷了下来。
他身后的两个士兵,立刻上前,准备给申明哲解开手铐。
然而,申明哲却先一步动了。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对着那副精钢打造的手铐,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啪嗒。”
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副足以锁住一头牛的手铐,竟然应声而开,掉在了地上。
整个审讯室,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他妈是魔术吗?!
齐思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副掉在地上的手铐,又看了看申明哲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手。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耍了。
什么地下党,什么小芳,什么因爱生恨
全都是申明哲演给他看的!
这个混蛋,从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到潘骁的到来!
申明哲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他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得皱巴巴的衣领。
然后,他冲着面如死灰的齐思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充满了嘲讽和怜悯。
“齐副队长,多谢款待。”
说完,他不再看齐思远一眼,转身,跟在潘骁身后,向门口走去。
那步伐,沉稳有力,闲庭信步。
哪里还有半点阶下囚的样子?
“站住!”
齐思远终于从极致的羞愤中爆发了。
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
“哗啦——”
潘骁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举起了枪,拉动了枪栓。
那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齐思远的头上。
他瞬间清醒了。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着潘骁那冷漠的侧脸,看着申明哲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而且,是和两个他一个都惹不起的大人物,结下了死仇。
“哐当!”
齐思远手臂一软,那把一首被他攥在手里的烙铁,终于掉在了地上。
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也宣告了他这场审讯的,彻底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