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归雁。
欢迎回家。
但也请你,千万小心。
火车缓缓驶入红都车站。
站台上,早己是人山人海。
“欢迎记者团莅临红都指导工作!”
巨大的横幅挂在车站出口,格外醒目。
一群穿着崭新军装的年轻战士,和一群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手捧着鲜花,列队等候。
车门打开。
申明哲第一个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胸前挂着记者的牌子,气质儒雅,风度翩翩。
程真儿紧随其后,驼色大衣衬得她面容沉静。
她深吸了一口红都的空气,那空气里,似乎都带着一丝甜味。
紧接着,郑耀先、宫庶、齐思远也陆续下车。
郑耀先一下车,就从包里掏出了一台相机。
他熟练地装上胶卷,对着欢迎的人群“咔嚓”“咔嚓”拍了起来。
那架势,比真正的记者还要专业。
宫庶和齐思远则是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地站在他身后,实则将他夹在了中间。
李柯农站在欢迎队伍的最前面,目光沉静如水。
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当看到郑耀先时,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这个男人的站姿、眼神,还有他按动快门时手指的稳定度,都绝不是一个普通记者该有的。
那是一种长期浸淫在生死之间,才能磨砺出的本能。
李柯农在心里,己经给对方打上了标签。
这时,程真儿走了上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官方。
“您好,我是这次中统记者团的成员,请问哪位是负责同志?”
李柯农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
“你好,程记者,我是保卫局的李柯农,欢迎你们的到来。”
“具体的采访事宜,我们己经安排好了,稍后会有人带你们去招待所。”
他的态度客气,却也带着一丝疏离,没有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
程真儿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李柯农一个微笑堵了回去。
她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柯农同志,你好。”
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李柯农的耳中。
李柯农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缓缓转过身。
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是那个叫申明哲的记者。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
李柯农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己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刚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自己人。
“中央日报,申明哲。”
申明哲主动伸出手,姿态大方磊落。
“我们想为周主任做一期专访,不知道柯农同志是否可以代为引荐?”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站在不远处的齐思远,手指悄悄搭在了相机的快门上。
镜头对准了这边,准备随时将这“亲密接触”的一幕记录下来。
这既是监视,也是一种威胁。
李柯农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随即松开。
“申记者客气了。”
“专访的事,我需要向主任请示,不能立刻给你答复。”
“这是应该的。”
申明哲毫不在意,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名片,我们等您的好消息。”
李柯农接过名片,指尖在触碰到卡片边缘的瞬间,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凸起。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表情。
“我会转达的。”
申明哲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随意地开口。
“说起来,我好像在海城的大光明电影院,见过柯农同志一次。”
李柯农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大光明电影院,那是他们曾经的秘密接头点之一。
他去过那里,但绝不是以公开身份。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申明哲仿佛没有看到李柯农眼神中的惊涛骇浪,继续用那温和的。
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当时,胡底也在。”
李柯农的瞳孔骤然收缩。
胡底。
那是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知道他和胡底在那家电影院见过面的人,屈指可数,而且都应该是自己人。
申明哲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李柯农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试探,有确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随后,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记者团的队伍里。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
齐思远只看到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递了张名片,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只有李柯农自己,站在原地,感觉那张薄薄的名片,此刻重若千斤。
他慢慢收紧手指,将名片紧紧攥在手心。
归雁?
是你吗?
新闻发布会被安排在保卫局的一间大会议室里。
条件简陋,只有几排长条木桌,桌上放着搪瓷缸子。
李柯农站在最前面,神情严肃,向所谓的“记者团”通报近期发生在边境的一起摩擦事件。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
“三日前,一名蓝党士兵,擅自越过防线,意图偷窃我方根据地群众的家禽。”
他的声音清晰有力,回荡在会议室里。
“我方哨兵发现后,予以警告。但该士兵非但不听,反而拔刀相向。”
“我方哨兵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被迫开枪,将其当场击毙。”
“事后,其所属部队的一名军官,借口寻衅,带兵冲击我方阵地,被我方坚决击退。”
李柯农的讲述客观冷静,不带一丝一毫的个人情绪。
“以上,就是事件的全部真相。”
他说完,台下一片安静。
申明哲静静地坐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
突然。
一个懒洋洋,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响了起来。
“啪、啪、啪。”
郑耀先一边鼓掌,一边站起身来。
他没拿笔,也没拿本,手里就拎着那台相机。
“李科长,佩服,佩服啊。”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保卫局的干部们纷纷怒目而视。
李柯农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郑记者,请你注意你的言辞。”
“哎,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嘛。”
郑耀先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脑袋。
“你说我们的人偷鸡,证据呢?人己经死了,死无对证,还不是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再说了,就算,就算他真是去抓只鸡改善伙食,至于一枪就把人打死吗?”
“你们红区的待客之道,未免也太霸道了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