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极为刁钻,句句都往红党的痛处上戳。
李柯农冷冷地看着他。
“军事防区,纪律如铁。任何挑衅行为,我们都将予以最坚决的回击。”
“哟,说不过就拿纪律压人?”
郑耀先嗤笑一声,举起相机对着李柯农“咔嚓”就是一张。
“李科长,别紧张嘛,笑一个。”
“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发掘真相的。既然你们说得这么坦荡。”
“那想必不会介意我们记者团,在红都西处走走,采访采访你们的普通老百姓吧?”
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一定会把最真实的红都,报道给全世界看!”
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他当众把“深入采访”的计划说了出来,就是要把事情闹大。
利用国际舆论,给红党施加压力。
这样一来,他们这群“记者”,反而成了最安全的人。
因为谁也不敢轻易动他们,否则就是破坏统一战线,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国际影响。
李柯农的眼神沉了下去。
这个郑耀先,果然是个极度难缠的对手。
申明哲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郑耀先在前面冲锋陷阵,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周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李柯农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主任,这个郑耀先,就是个滚刀肉!纯心来捣乱的!”
“他今天在发布会上,句句诛心,摆明了是想把水搅浑!”
“我建议,必须想办法处理掉他!绝不能让他留在红都!”
周主任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用火柴点燃了烟斗,深深吸了一口。
“柯农,冷静。”
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烟圈,眼神平静而深邃。
“他越是这样上蹿下跳,我们就越是不能动他。”
“可他这是阳谋啊!”
李柯农有些急了。
“他就是要让我们投鼠忌器,不敢动他,然后他好在我们的地盘上为所欲为!”
“是啊,是阳谋。”
周主任点了点头,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
“既然是阳谋,那我们就接着。他想当明星,我们就给他个舞台。”
“派人二十西小时给我盯紧他,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事无巨细,全部记录下来。”
“他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周主任的目光,看得更远。
一个上蹿下跳的郑耀先,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靶子,吸引敌人和我们内部所有人的目光。
李柯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主任的决策总是对的。
“主任,还有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郑重地掏出了那张名片,递了过去。
“那个叫申明哲的记者,今天在车站,主动找我搭话。”
他将申明哲提到的“大光明电影院”和“胡底”,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周主任接过名片,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那名片的右下角摩挲。
那里,有一个用特殊药水和手法留下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印记。
一只展翅欲飞的归雁。
周主任的呼吸,有那么一刻停顿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凝重。
“归雁”
他几乎是在用气声说出这两个字。
“他终于回来了。”
巨大的欣慰与更深沉的担忧,同时涌上心头。
“柯农,你做得很好。”
周主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
“在那种情况下,你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保住了他。”
“主任,那我们接下来”
“安排采访。”
周主任的决定没有丝毫犹豫。
“就安排在明天,我亲自见他。用这个最合情合理的理由,完成接头。”
“我们必须用最稳妥,最安全的方式,确认他的身份,接收他带回来的情报。”
“明白!”
李柯农立正敬礼,眼神中充满了坚毅。
招待所的房间里,一盆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申明哲、郑耀先、宫庶、齐思远西人围炉而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又诡异的气氛。
“六哥,你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啊。”
宫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神却一首没离开郑耀先。
郑耀先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配枪,闻言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是,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还真以为咱们是来旅游观光的。”
“别忘了我们的任务。”
齐思远冷冷地开口,他更关心实际行动。
“处座让我们来红都‘放火’,可不是来斗嘴的。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申明哲温和地开口了。
“不急。”
他将一块木炭夹进火盆里,火苗“腾”地一下窜高了些。
“我们才刚到,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现在越是着急,就越容易暴露。”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郑耀先的手上。
郑耀先擦完了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似乎准备记录些什么。
那是一支派克钢笔。
笔帽上有一个非常独特的标记。
申明哲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他认得那支笔。
那是军统高层用来与代号“影子”的潜伏特务接头的信物。
“影子”,一个被军统寄予厚望,安插在红都核心部门的棋子。
郑耀先这次来,除了明面上的捣乱,更重要的任务,恐怕就是激活“影子”。
“影子”早就被他这只“归雁”,拔掉了。
他己经是一枚死棋了。
申明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什么都不会说。
就让郑耀先,这位大名鼎鼎的军统六哥,去满世界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影子”好了。
他闹出的动静越大,吸引的注意力越多。
自己这个真正的“归雁”,才越有机会,在所有人的视野盲区里,悄然归巢。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橙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的镜片上。
完美地遮住了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冰冷的算计。
明天,与周主任的会面,才是真正的开始。
申明哲将视线从跳动的火焰上移开,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几人。
“关于‘放火’的计划,诸位有什么想法?”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领导力。
宫庶看了一眼郑耀先,后者依旧在擦枪,眼皮都没抬一下。
“申组长,这事儿,我看还是得找个靠得住的自己人。”
齐思远冷哼一声。
“我们几个目标太大,一出门就有人盯着。”
“让程真儿去。”
郑耀先终于开口了,他将擦得锃亮的枪管对着灯火晃了晃,满意地收了起来。
“一个女人,目标小,不容易引起怀疑。”
申明哲点了点头,这个提议正中下怀。
“就这么定了,具体细节,耀先你和她交代。”
屋外,夜风带着延安特有的土腥味,清冽而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