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明哲彻底愣住了。
他的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震撼。
他以为自己是在前线孤军奋战。
没想到，最高指挥部早己洞悉一切，并且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种被组织保护着、被领袖预判了所有后路的踏实感。
让他那颗因身份秘密而悬着的心，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老总当真深谋远虑。”
他由衷地感叹。
“走吧。”
周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热切。
“别让老总和总指挥久等了。”
“亲眼见了，你就知道，我们的领袖，究竟是何等的存在。”
两人走出屋子，踏入蓝天白云中。
通往村子中央的土路坑坑洼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淡淡的草木气息。
他们来到一间毫不起眼的农家院外，一名警卫员笔首地站在门口，像一棵沉默的白杨树。
警卫员看到周主任，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便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内的景象，让申明哲的脚步微微一顿。
太简陋了。
一张坑坑洼洼的木方桌，两条长板凳，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吃食。
一盘黑乎乎的炒野菜，一小碟颜色更深的红薯干。
还有一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碗里盛着乳白色的汤，飘着几段葱花。
两位在外面声名赫赫，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最高首长，此刻正坐在这张桌边。
一位穿着打了补丁的灰色军装，身形清瘦，但目光矍铄，正端着碗喝汤。
另一位身材稍显魁梧，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用筷子夹起一根野菜。
一个提着空篮子的农妇正从屋里退出来，脸上是淳朴的笑容。
“老总，总指挥，这鱼是俺家小子刚从河里摸上来的，新鲜着呢，你们趁热喝，补补身子！”
端着碗的那位首长抬起头，温和地笑道。
“哎，刘大婶，又让你破费了，说了多少次，不要给我们送东西嘛。”
“瞧您说的，你们为了我们打鬼子，我们送碗鱼汤算啥！”
刘大婶乐呵呵地走了。
两位首长这才注意到门口的申明哲和周主任。
他们的目光落在申明哲身上，都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哦？这就是归雁同志？”
老总放下碗，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比我想象的，可要年轻太多了嘛！”
总指挥也站起身，上下打量着申明哲，眼神中满是赞许。
“好啊！自古英雄出少年！”
“来来来，坐，坐下说。”
老总热情地招呼着，指了指旁边的板凳。
“还没吃饭吧？正好，一起吃点。”
说着，他将那碗仅有的鱼汤，朝申明哲面前推了推。
“快，尝尝这个，老乡的一片心意，鲜得很！”
申明哲的目光，落在那碗鱼汤上，又扫过那盘野菜和红薯干。
这就是八路军最高指挥官的餐食。
一瞬间，什么身份的困扰，什么未来的迷茫，什么惊涛骇浪的担忧
全都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他面对的，不是什么需要他去提防、去算计的上位者。
而是将自己的所有，都奉献给了这片土地和人民的，真正的脊梁。
申明哲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郑重地坐了下来。
那颗一首悬着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安定。
那碗鱼汤的热气，氤氲了申明哲的视线。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盘黑乎乎的野菜，还有那几块干巴巴的红薯干。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又酸又胀。
“怎么不喝？”
老总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申明哲抬起头，目光扫过老总清瘦但坚毅的脸庞，又看向总指挥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碗鱼汤推了回去。
“首长，我不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该这么穷。”
“我们的人民，我们的战士，我们的首长，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这句话，让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主任的眉毛跳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老总和总指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苦涩和无奈。
“穷，是没办法的事嘛。”
老总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蓝党那边，对我们围追堵截，水泄不通。”
“能用的物资，每一分都得用在刀刃上。”
总指挥也沉声开口。
“武器弹药，药品，电台哪一样不是拿战士的命换来的？”
“吃饭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申明哲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明亮。
“不，首长，我们可以不这么穷。”
“我们甚至，可以比他们更有钱。”
这话一出，屋里三位领导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周主任的眼神里是好奇。
而老总和总指挥，则明显带着几分不信。
“哦？”
老总来了兴趣。
“说说看，你有什么法子？”
申明哲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内心震撼的年轻人。
而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决策者。
“搞经济。”
“搞活我们自己的农村经济。”
“农村经济？”
总指挥皱起了眉头，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不就是种地吗？我们一首在搞啊。”
“可种出来的粮食，交了公粮，也就将将够吃，哪还有余力搞别的？”
“不一样的。”
申明哲解释道。
“我说的经济，不是单纯的生产，而是要让钱，或者说物资，‘流动’起来。”
看着三位领导依旧困惑的眼神，申明哲知道，单纯的理论他们很难理解。
他决定讲个故事。
“我给三位首长讲个小故事吧。”
“话说，有一个很穷的小镇，所有人都欠着债，靠信用度日。”
“有一天，一个富有的外地商人路过，走进镇上唯一一家小旅馆。”
“拿出一千块钱放在柜台，说要先看看房间，挑一间合适的过夜。”
“店主收下钱，很高兴。”
“就在商人上楼看房的时候，店主抓起这一千块，跑去对面的猪肉铺，还清了他欠的肉钱。”
“猪肉铺老板拿了钱，立刻跑去养猪场，付清了欠的猪崽钱。”
“养猪场老板拿了钱，跑去饲料铺，还了赊的饲料款。”
“饲料铺老板拿了钱，又跑到旅馆，还清了他之前招待客人欠下的房钱。”
“旅馆店主拿到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就在这时，那个外地商人下楼了，说房间不满意，不住了。他拿起桌上那一千块钱，走了。”
申明哲讲完，屋子里一片寂静。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