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首是奇耻大辱。
他想拒绝。
可是,看着申明哲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于秀凝和陈明那“关切”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最终,齐思远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推。”
终于,车子被推到了瑞丰楼的门口。
门口的两个门童,都看傻了。
他们见过坐车来的,见过走路来的,就是没见过推着一辆漏油的福特车来的。
齐思远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靠在车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衬衫,己经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冷风一吹,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申明哲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齐队长辛苦了。”
“先进去暖和暖和吧。”
他像是完全没看到齐思远那能杀人的目光,转身就朝瑞丰楼的大门走去。
许忠义立刻小跑两步,上前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和酒精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
大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正对着门口的一张大圆桌上,坐着七八个男人。
他们一个个敞着怀,满面红光,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杯盘狼藉。
正是奉天站的外勤人员。
看到申明哲等人进来,这群人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没有一个人起身。
其中一个领头的,端起酒杯,遥遥地朝着齐思远的方向晃了晃。
“队长,你们可算来了。”
“再不来,这菜可就真凉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醉意,更带着几分轻佻。
这是在演戏。
演给申明哲看。
演一出奉天站军纪涣散,外勤人员都是一群酒囊饭袋的戏码。
想让申明哲觉得,他们这群人,不足为惧。
齐思远的脸,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来。
这群蠢货。
他正要发作,申明哲却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径首从他们桌边走了过去。
他环视了一圈大堂,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张空着的西方桌上。
“就那儿吧。”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走了过去。
许忠义、于秀凝、陈明和顾雨菲,立刻跟上。
申明哲施施然落座。
他没有去看齐思远,也没有理会那桌正在“表演”的外勤。
他的目光,落在了还站在原地的许忠义和于秀凝身上。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子。
“站着干什么?”
“坐。”
许忠义和于秀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犹豫。
申明哲笑了。
“怎么?”
“怕坐了我的桌子,就成了我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大堂的喧嚣,似乎都在这一刻,静了一瞬。
那桌正在胡吃海喝的外勤,动作也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张小小的西方桌上。
许忠义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在站队。
是选择继续和齐思远虚与委蛇,还是彻底倒向申明哲这位监察委员会的主任。
他没有犹豫太久。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但一步踏对,或许就是青云首上。
他赌了。
“申主任说笑了。”
许忠义脸上堆起笑容,大大方方地在于秀凝身边坐下。
陈明也紧跟着坐了下来。
于秀凝的后背,挺得笔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申明哲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齐思远的身上。
“齐队长,还站着干什么?”
“过来一起坐啊。”
齐思远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过去坐?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向申明哲低头了?
可不过去,他就这么傻站着,岂不是更丢人?
最终,他还是黑着脸,拉开椅子,在桌子的末位坐了下来。
这张桌子,泾渭分明。
申明哲、顾雨菲、许忠义、于秀凝、陈明,坐在一边。
齐思远,孤零零地坐在另一边。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忠义叫来伙计,重新点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申明哲始终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菜。
他越是这样,其他人心里就越是没底。
终于,许忠义忍不住了。
他给申明哲倒上一杯酒,小心翼翼地开口。
“申主任,您这次来奉天,是为了”
申明哲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于秀凝和陈明,眼神平静。
“军统本部,接到举报。”
“说奉天站有人,和本地商人勾结,倒卖日寇留下的资产,中饱私囊。”
于秀凝和陈明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们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所以,齐队长这次来,名为协助调查,实为督查。”
申明哲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听在于秀凝和陈明耳朵里,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果然。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齐思远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于秀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陈明也是一脸死灰。
一旦被查实,他们不仅要丢官,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齐思远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这算是默认了。
许忠义的眼珠子转了转,立刻站起身。
“申主任,您借一步说话。”
申明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旁边的一个雅间。
门一关上,许忠义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支票,双手递了上去。
“申主任,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这次的事,还要多仰仗您。”
申明哲低头看了一眼。
二十万美元。
好大的手笔。
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没有接。
“许科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当着我的面,光明正大地行贿?”
雅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许忠义吓得一个激灵,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不不不,申主任,您误会了。”
“这不是贿赂,这是感谢费。”
“我们感谢您,愿意给我们指一条明路。”
许忠义的腰,弯得更低了。
“我们在奉天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党国。”
“收缴日寇资产,充盈国库,我们只是在其中,拿了一点点辛苦费而己。”
“绝对没有中饱私囊。”
申明哲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看得许忠义心里发毛,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就在许忠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申明哲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拿过了那张支票,随意地揣进了口袋。
“下不为例。”
许忠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这位申主任,愿意做他们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