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远猛地回过神，从后视镜里，对上申明哲那双带笑的眼睛。
那笑容里，满是戏谑和挑衅。
“这次来奉天，督察处的工作，还要你多多费心。”
“毕竟，我这个人，对业务不太熟。”
“平时就喜欢喝喝茶，听听戏，享受生活。”
“打打杀杀的事情，不适合我。”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抽齐思远的耳光。
这是在炫耀。
赤裸裸的炫耀。
炫耀他即便不学无术，也能身居高位。
而你齐思远，就算拼死拼活，也得看我脸色。
齐思远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忍。
一定要忍住。
车内的空气，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开车的司机，也感受到了这股低气压，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都冒出了汗。
他不敢说话，只能把车开得更稳一些。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路边的巷子里冲了出来。
目标，正是他们这辆车。
太快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小心！”
司机瞳孔骤缩，下意识地猛踩刹车。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奉天寂静的街道。
但，晚了。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车头狠狠地撞在了那人身上。
那道黑影，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被高高抛起，又重重地摔落在地。
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地面。
车，停了下来。
车里的人，因为巨大的惯性，都往前冲了一下。
顾雨菲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都埋进了申明哲的怀里。
申明哲的脸色，也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
他抱着顾雨菲，眼神锐利地看向窗外。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齐思远。
他几乎是在车停稳的瞬间，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寒气，扑面而来。
齐思远几步冲到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面前。
当他看清那人的脸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老五！”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倒在地上的这个人，他认识。
不，不只是认识。
这是他安插在奉天，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是他最得力的内线。
怎么会
怎么会死在这里？
还是以这种方式？
巧合？
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齐思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刚刚下车的许忠义和陈明。
是他们！
一定是他们干的！
他们知道了老五的身份，所以，杀人灭口。
还故意，用这种方式，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人。
这是挑衅！
这是示威！
“许忠义！”
齐思远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是不是你干的？”
许忠义和陈明也看到了地上的尸体，两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
听到齐思远的质问，许忠义眉头一皱。
“齐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干的？”
“这个人，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我们的司机，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是一场意外。”
“意外？”
齐思远怒极反笑。
“许忠义，你少他妈在这里跟我装蒜！”
“他是我的”
话到嘴边，他猛地刹住。
他不能说出死者的身份。
一旦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奉天私设内线，监视同僚。
这是大忌。
看着齐思远那副想说又不能说的憋屈模样，许忠义的心里，冷笑一声。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越发无辜。
他走到那名吓得脸色惨白的司机面前，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然后，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好啊你，身上一股酒气！”
“你敢酒后驾车？”
“还敢开着长官的车酒驾？”
“我看你是活腻了！”
司机都懵了。
“我我没有啊，许科长，我中午就没喝酒。”
“还敢狡辩！”
许忠义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这件事，性质太恶劣了！”
“回去之后，我一定会上报站长，严肃处理！”
他这番话，义正言辞，滴水不漏。
首接把事情，定性为了一场由司机酒驾引发的普通交通事故。
完美地，将自己和奉天站，摘了出去。
齐思远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许忠义是在胡说八道。
他的司机，他最清楚，工作期间，绝不敢沾一滴酒。
这是栽赃。
这是明目张胆的栽赃陷害。
可他，偏偏没有证据。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憋屈，所有的不甘，全都堵在了他的胸口，让他几乎要爆炸。
“啊！”
齐思远仰天怒吼一声，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车门上。
“哐当！”
一声巨响。
坚固的车门，被他踹得凹进去一大块。
然而，这还不算完。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这一脚给踹断了。
紧接着，车头下面，开始“滴答滴答”地往下漏油。
一股汽油味，迅速弥漫开来。
开车的司机，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齐齐队长”
“这车好像好像走不了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齐思远那只还停留在半空中的脚上。
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齐思远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脚。
他看着那辆开始漏油的福特轿车，又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的瑞丰楼。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许忠义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齐队长，节哀。”
“人死不能复生。”
“眼下，还是先把车弄走吧。”
“总不能，让申主任和顾科长，在这儿喝西北风吧？”
申明哲自始至终，都站在一旁，搂着受惊的顾雨菲，像个没事人一样，冷眼旁观。
听到许忠义的话，他才懒洋洋地开口。
“是啊，齐队长。”
“这大冷天的，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不然，瑞丰楼的菜，可就凉了。”
走？
怎么走？
车都坏了。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时半会儿，也叫不来别的车。
唯一的办法，就是
许忠义清了清嗓子，给出了建议。
“要不，咱们推着走？”
“我看离瑞丰楼也不远了，推个十几分钟，应该就到了。”
推车？
齐思远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踹坏的铁疙瘩，只觉得一股血气，首冲天灵盖。
他，堂堂军统行动队队长。
竟然要在这奉天的大街上，在寒风中，推汽车？
还是推自己踹坏的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