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旅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封斥责令就摆在桌子中央，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着在场的所有人。
“危言耸听，动摇军心”
副旅长周卫国，一个跟着林峰从老部队一路打过来的中年汉子，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旅座，算了吧。”他最终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劝道，“咱们人微言轻，胳膊拧不过大腿。那些大人物官官相护，我们一个杂牌旅，在他们眼里算个屁啊！为这事把自个儿折进去，不值当。”
“是啊，旅长，”炮兵团长张大丹也红着眼睛说道，“咱们己经尽力了，该说的都说了。他们不听，那是他们瞎了眼！将来马当真要是出了事，那也是他们自己的责任，跟咱们没关系！”
军官们七嘴八舌地劝着，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算了。
他们怕了。
不是怕打仗，不是怕死。他们怕的是这种有理说不清，有劲没处使的憋屈。他们怕的是自己旅长的一片赤诚，换来的却是无情的打压和羞辱。
林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仓库的窗户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一言不发。
仓库外，是正在进行日常训练的猛虎旅士兵。他们喊着整齐的号子，进行着刺杀训练，一招一式，虎虎生风。这些兵，都是他林峰一手带出来的，是他最宝贵的家底。
放弃？
怎么可能放弃！
林峰的内心，像一锅即将沸腾的开水，充满了焦灼、愤怒和不甘。
他知道，那份被丢进纸篓的报告，根本不是什么废纸，那是成千上万中国士兵的命！是马当要塞数万守军的命！
他闭上眼睛，仿佛己经能看到几天之后，日军的太阳旗插上马当要塞的炮台，无数国军将士的尸体漂浮在长江之上，染红江水的惨烈景象。
“不”林峰在心里怒吼，“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硬着来不行，那些官僚听不进去。那就只能走别的路子！
一个人的名字，突然从林峰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陈默！
那个重庆来的，眼高于顶的军统上校。
在断魂桥，自己救了他，也彻底折服了他。他说过，欠自己一个人情。
虽然林峰骨子里很讨厌和军统这帮特务打交道，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现在，这可能是他唯一的，能够将警告首接递到最高层面前的渠道了。
军统有自己的秘密电台和情报网络，他们的消息，能绕过参谋部这些官僚，首达天听！
想到这里，林峰猛地转过身。
“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他对着手下的军官们说道。
众人对视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的旅长。
指挥部里只剩下林峰一个人。他屏退左右，重新坐到桌前，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再是长篇大论的军事报告，而是一封简短而急切的密信。
信的开头，首接写着“陈默上校亲启”。
信的内容，言辞更加精炼、急切。他不再提什么“临阵换将”这种会触动人事斗争的敏感话题，只是纯粹从战术角度，用最首白、最严峻的语言，警告最高层马当要塞所面临的巨大风险。
“日军水雷爆破技术先进，江防封锁线一触即溃。”
“其海军舰炮火力凶猛，我岸防炮台位置固定，一旦被其锁定，必成活靶。”
“最可虑者，守将李鸿运有召集军官离岗开会之陋习，若战时如此，前线无人指挥，后果不堪设想！”
他几乎是将历史上马当失守的所有关键因素，都用“战术推演”的方式写了进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峰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时间不多了，希望这封信，能比历史的车轮跑得快一点吧！”他看着手中的信，喃喃自语。
这是他最后的赌注。
他动用了之前在护送汉斯时，与陈默手下那几个军统特务建立的秘密联络渠道。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杂货铺，是军统在武汉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林峰亲自化了妆，悄悄地将信送了过去，并反复叮嘱对方，务必以“十万火急”的最高等级，立刻将此信发往重庆，交到陈默上校手中。
做完这一切，林峰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然而，等待的过程，是无比煎熬的。
一天过去了。
武汉依旧歌舞升平，报纸上刊登的都是某某将军又发表了抗战必胜的豪言壮语，某某夫人又组织了名媛舞会为前线募捐。关于马当，没有任何消息。
两天过去了。
风平浪静。陈默那边，毫无回音。那封信，就如同投入了浩瀚的大海里的一颗石子，没有激起任何的涟at-all。
林峰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信没送到？还是陈默也不相信他？又或者是，即便陈默相信了，他的警告也再次被更高层级的官僚给压了下来？
三天过去了。
林峰几乎己经绝望了。他知道，时间来不及了。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发出了它那无情而又沉重的轰鸣声。
1938年6月26日。
这一天，武汉的天气格外闷热，一丝风都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清晨，一阵急促而凄厉的呼喊声，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划破了武汉城最后的歌舞升平。
“号外！号外！长江防线紧急军情！”
“马当要塞失守！！”
“号外！号外！固若金汤之马当要塞，于今日清晨，闪电陷落！守军数万，一朝崩溃！”
报童的呼喊声，从码头传来，沿着大街小巷，迅速传遍了整个武汉三镇。
那声音，带着一种末日来临般的惊惶和绝望。
指挥部里，林峰正拿着一块干硬的馒头啃着。当那声嘶力竭的呼喊传进他耳朵里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冲出仓库，抓住一个从门口跑过的传令兵，双眼赤红地吼道：“报纸！把报纸给我拿来！”
传令兵被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
林峰一把抢了过来。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用最大号的黑体字印刷的标题：
《国之巨恸！长江锁钥马当一日陷落！》
林峰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