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潢川前线。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和重机枪沉闷的咆哮声，从未停歇。
这座位于豫南的小城，己经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第59军的士兵们依托着残破的工事，一次又一次地打退日军潮水般的进攻。他们身上的军服早己被硝烟和血污染成了看不出本色的灰黑色，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顽强。
“顶住！给老子顶住！”一名团长挥舞着手中的驳壳枪，嘶哑地吼着，“小鬼子上来了！手榴弹，给我往下扔！”
城墙的豁口处，几十名日军士兵正端着三八大盖，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他们表情狰狞，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
几名59军的士兵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拧开手榴弹的后盖，猛地朝下方甩去。
轰！轰！
几团火光和浓烟在城下炸开，伴随着惨叫声，正在攀爬的日军士兵如下饺子般滚了下去。
然而，更多的日军士兵，又从后面涌了上来。
城内，临时搭建的军部指挥所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59军军长，张敬之，正站在一幅简陋的地图前，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他面容刚毅，深刻的法令纹刻在嘴角，双眼中既有杀伐决断的锐利，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报告军座，城南三号阵地失守了！李营长带着弟兄们跟鬼子拼了刺刀，全营全营都打光了！”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张敬之的拳头在地图桌上重重一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里面的茶水溅了出来。
“预备队呢？”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军座，我们我们己经没有预备队了。”参谋长艰涩地回答，“警卫营都己经填上去了。”
指挥部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己经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接下来，就是用刺刀和牙齿去和敌人搏命了。
张敬之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他伸手，开始解腰间的武装带。
“参谋长，你带人从西门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他将手枪拍在桌上，“我留在这里，跟潢川共存亡。”
“军座！”指挥部里的军官们全都红了眼。
“这是命令！”张敬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侦查的军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困惑和狂喜的古怪神情。
“军座！军座！援兵！我们的援兵到了！”他语无伦次地喊道。
“援兵？”张敬之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是哪个部分的？”
“不不知道啊！”那侦查军官激动地比划着，“是从西边来的！全是卡车！还有还有铁王八！好多铁王八！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铁王八！”
“铁王八？”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坦克？”
“对对对！就是坦克！”
指挥部里顿时一片哗然。
这个节骨眼上，哪里来的装备这么好的部队？中央军的主力不都在武汉周边集结吗？
张敬之心中也是疑云密布。他快步走出指挥部，举起望远镜朝西边看去。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条由钢铁组成的洪流，正卷起漫天烟尘，朝着潢川的方向滚滚而来。
打头的是十几辆外形彪悍的德式坦克，履带碾压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坦克后面，是数不清的军用卡车，车上坐满了头戴德式钢盔、精神饱满的士兵。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由卡车牵引的，盖着帆布的重炮。
这是一支完全机械化的部队！
“这这是哪支部队？”张敬之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就在此时，几辆摩托车脱离大部队，率先冲到了城下。
一名年轻的军官从摩托车上跳下来，对着城楼的方向大声喊道：“猛虎独立师先锋团团长王虎，奉师长林峰命令，前来驰援潢川！请张军座指示！”
“猛虎独立师？林峰？”
听到这个名字，张敬之身边的几个参谋都小声议论起来。
“就是那个在富金山打了大胜仗的林峰？”
“听说他抗命不遵，强行吞并了36师，是个刺头啊！”
“可他打鬼子也是真的狠啊！”
张敬之放下了望远镜，眼神复杂。
对于林峰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一个靠着战功和出格手段，在短短几个月内从一个杂牌营长，一跃成为手握重兵的独立师师长。关于他的传闻，有神乎其神的战绩，也有近乎军阀的跋扈。
他不在自己的防区富金山待命，跑到这潢川来做什么？是来抢功的，还是真心来援助的？
张敬之的心里，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但眼下，城池危在旦夕，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头，只要是来打鬼子的，就是友军。
“开城门！”张敬之沉声下令，“请他们进来！”
王虎带着一队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了59军的指挥部。
他一进来，就感觉到一股肃杀和悲壮的气氛。指挥部里的每一个军官，身上都带着伤，军服破烂不堪，但腰杆却挺得笔首。
王虎收起了平日里的咋咋呼呼，对着为首的张敬之，恭恭敬敬地敬了个军礼。
“报告张军座，我师主力随后就到！我们师长说了，猛虎独立师全体官兵，从现在开始，悉听张军座指挥！”
这话一出口，指挥部里原本有些警惕和审视的目光，顿时缓和了不少。
张敬之打量着王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精神抖擞、装备精良的士兵，和他自己手下这些打残了的部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林师长有心了。不过，潢川是块硬骨头，我怕你们啃不动。”
这话听着是客气，但言语中，却带着一丝前辈对后辈的审视和淡淡的疏离。
王虎是个粗人，但也听出了味儿来。他知道，光靠嘴巴说是没用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张军座，我们师长说了，硬骨头才够味儿！他让我跟您说一声，他不是来抢指挥权的，是来给您当马前卒的！”
王虎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师长还让我给您带句话。”
“他说，小鬼子白天闹得欢，晚上就该拉清单！请军座给我们一个机会，今天晚上，我们猛虎师，给您和59军的弟兄们，唱一台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