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独立师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与第九战区司令部那边的紧张喧嚣截然不同。
这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参谋们在地图上移动兵棋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王虎黑着一张脸,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闷声闷气地抱怨:
“师座,那姓薛的也太不是东西了!明摆着是给咱们穿小鞋!什么狗屁的侧翼,那就是个犄角旮旯,连个鬼影子都捞不着!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旁边几个猛虎师的军官也是义愤填膺,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林峰却没有理会他们的抱怨,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桌上那副巨大的作战地图上。
那是他凭着记忆,一比一复刻下来的薛伯陵的“天炉战法”全盘部署。
“都别抱怨了。”林峰头也不抬,声音平淡,“老虎发威,靠的不是嗓门大。”
他指着地图,对身边的参谋们解释起来:“都好好看看,学着点。薛长官这一手,玩的是阳谋。故意在正面敞开一个巨大的口袋,摆出一副任君来攻的架势,诱使日军第106师团一头扎进来。等他们进来后,立刻收紧袋口,用几十万大军,从西面八方,层层包围,分块蚕食。如同一个巨大的炼钢炉,要把整个106师团活活烧死在里面。这份魄力,这份气吞山河的格局,值得我们学习。”
听着林峰的分析,原本还在愤愤不平的军官们,都渐渐安静下来,凑到地图前,仔细研究起来。
他们这才发现,这套战术确实精妙绝伦,环环相扣,几乎算到了日军所有可能的反应。
“师座,那咱们”王虎还是有些不甘心。
“咱们的任务,是保证这个炉子,不会漏火。”
林峰说完,挥了挥手。
“你们先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
等到指挥部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林峰才不紧不慢地拉上了帐篷的门帘。
他脑中念头一动。
【高精度军用地图测绘仪】启动!
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从指挥桌上扫荡开去。
空气中,无数淡蓝色的光点凭空凝聚,飞速地交织、勾勒、渲染。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幅巨大的、散发着微光的立体山川河流影像,便凭空悬浮在了桌子上方。
这幅三维全息地图,将万家岭周边数百平方公里的地形,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座山峰的高度,每一条溪流的走向,每一片树林的大小,甚至每一条被岁月磨平的沟壑,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地图的精细程度,让林峰都为之赞叹。
他伸出手,手指在虚拟的地图上轻轻划过,放大,旋转,将薛伯陵的兵力部署图,一点一点地,投射到这片三维世界里。
红色的箭头代表国军的进攻方向,蓝色的方块代表日军的预估位置。
随着兵力部署被完美复现,整个“天炉战法”的宏伟蓝图,活灵活现地展现在林峰面前。
确实是个好计划。
林峰的指尖,顺着包围圈的边缘,一寸寸地滑过。
他检查得极为仔细,将地图放得极大,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存在的疏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包围圈的西北角。
那是一个名叫“张古山”的地方。
在薛伯陵的作战地图上,那里被标注为一片深色的、无法通行的山地和原始森林。
因此,薛伯陵只在那里象征性地布置了少量地方民团,作为警戒。
可在这幅精确到极致的三维地图上,当林峰将视角拉到最低,拨开那层浓密的虚拟植被后,一条被山体阴影和复杂地形完美遮蔽的崎岖小径,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赫然在列!
这条路非常隐蔽,也非常难走,大部队和重装备绝对无法通过。
但是,对于轻装的步兵而言,在绝境之中,这里就是一条逃出生天的生命通道!
一滴冷汗,从林峰的额角悄然滑落,滴在冰冷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漏洞,这是死门!
一旦被围困的日军发现这条路,薛伯陵精心构筑的“天炉”,就会变成一个漏勺!整个万家岭大捷,将功亏一篑,甚至可能因为侧翼被突破,而导致全线溃败!
他必须立刻去见薛伯陵!
林峰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冲出帐篷。
“备车!马上去战区司令部!”
第九战区司令部里,薛伯陵正忙着调兵遣将,对着电话大声下达着一道道命令,整个作战室都回荡着他雷鸣般的嗓音。
当卫兵通报,说猛虎师的林师长有万分紧急的军情求见时,他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让他等着!没看到我正忙着吗?天大的事,也等我把部队部署完再说!”卫兵面带难色地出去传话。
没过五分钟,卫兵又一脸惊慌地跑了回来。
“长长官,林师长他他不肯等!他说,如果耽误了军机,他负不起这个责,您您也负不起!”
“放肆!”
薛伯陵“啪”的一声挂断电话,脸上怒气上涌。
这个林峰,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他正要发作,但转念一想,林峰那“妖术”般的战绩,又让他心里犯了一丝嘀咕。
这家伙虽然桀骜不驯,但确实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
“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薛伯陵压着火气,冷哼一声。
林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刚刚画好的图纸。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说任何废话,首接走到了薛伯陵的作战地图前。
在司令部所有参谋惊愕的注视下,他“哗啦”一声,将自己那张用铅笔和炭笔手绘的,却标注得无比精细的军用地图,铺在了薛伯陵的桌上,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那张引以为傲的战区地图。
整个作战室,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薛伯陵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盯着林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掏枪。
林峰却对他那能杀人的表情视而不见,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自己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薛长官,”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作战室,“您的天炉固若金汤,但晚辈发现,这炉底,有个小小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