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陆军医院。
窗外是难得的暖阳,可病房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
林峰靠在床头,身上还穿着条纹病号服。他的烧己经退了,但连日血战和精神上的巨大消耗,让他的身体依旧虚弱。
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
他感受着体内传来的阵阵无力感,微微合上了双眼。
自从来到长沙休整,这是难得的清静。
“砰!”
病房的门被人用一种近乎撞碎的力道,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是亲卫连的李二牛。
他浑身上下全是泥污,军装被撕开了几个大口子,脸上又是汗又是泪,还带着几道明显的血痕。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林峰的病床前,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原本憨厚朴实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血丝和一种野兽般的悲愤。
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病房里安宁的气氛瞬间被撕得粉碎。
林峰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不祥的预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撑着虚弱的身体,坐首了些,紧紧盯着李二牛。
“说!”
林峰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不是留守的弟兄出事了?”
这一问,仿佛压垮了李二牛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哇”的一声,这个在战场上被子弹擦过头皮都没眨过一下的汉子,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师座!王大胆!张三炮他们”
李二牛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
“他们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林峰的脑子里。
刹那间,他整个人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王大胆,那个敢抱着集束手榴弹去炸鬼子坦克的猛人。
张三炮,全师最好的炮手,曾经用一发迫击炮弹,端掉鬼子一个机枪阵地,救过他一条命。
这些,都是跟他从西川一路走出来的老弟兄,是在尸山血海里可以把后背交给彼此的袍泽!
他们从日寇最精锐师团的包围圈里杀了出来,活了下来。
怎么会死?
死在了这号称最安全的大后方!
“怎么死的?”林峰的指甲,己经深深掐进了自己的肉里,但他却毫无所觉。
“是被鬼子的飞机炸了?还是伤势太重,没挺过来?”
李二牛猛地摇头,哭嚎着,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
“不是!都不是!”
“是被人打死的!是被自己人活活打死的!”
“什么?!”
林峰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被硬生生扯断了!
李二牛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将那血腥而屈辱的真相,嘶吼了出来。
“是长沙卫戍司令部的一群狗杂种!”
“他们看我们是杂牌,没人撑腰,就天天欺负咱们的伤兵弟兄!”
“昨天,后勤部送来一批猪肉,给伤兵们改善伙食。王大胆他们几个伤得最重的,分到了一碗红烧肉”
“那群狗日的,是卫戍司令部的一个姓钱的副官带的人,他们冲进来,说那间病房他们要了,让咱们的弟兄滚出去!”
“王大胆气不过,跟他们理论,说这是师座您亲自安排的病房!”
“那个姓钱的狗杂种,一脚就踹翻了王大胆手里的那碗肉!”
李二牛说到这里,目眦欲裂,用头狠狠撞着冰冷的地板。
“他指着王大胆的鼻子骂,说一个川耗子,也配住上等病房,也配吃肉?!”
“王大胆他们都是重伤员,身上还绑着绷带,根本还不了手那群畜生,十几个人,围着他们几个,用枪托砸,用脚踹!”
“活活打死的啊!师座!”
“王大胆的肋骨被踹断了七八根,插进了肺里!张三炮的头,被枪托砸烂了”
“就为了一间病房,就为了一碗猪肉!”
李二牛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沾着毒药的匕首,一刀一刀,捅在林峰的心窝里。
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他仿佛看到了王大胆那张憨厚的脸,看到了张三炮咧着嘴冲他笑的样子。
他们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没有死在鬼子的刺刀下。
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拳脚下。
死在了后方。
为了一碗肉。
屈辱!
愤怒!
滔天的恨意和剧痛,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冲撞,寻找着出口。
“噗——!”
林峰猛地向前一弓,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口中喷涌而出,将身前洁白的被单,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李二牛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看着那片血红,吓得忘了所有。
林峰却只是抬起手,用手背,缓缓擦掉了嘴角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当他再抬起头时,那因为高烧而残留的最后一丝虚弱,己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万家岭那夜的寒风,还要冷上千百倍的死寂。
那是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的平静。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病号服上的那片血迹,像一朵盛开的、妖异的红莲。
门口的警卫员被惊动,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瞬间呆立当场。
林峰没有看他。
他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下达了命令。
“传我命令。”
“全师,营级以上所有军官!”
“五分钟内,到我病房开会!”
警卫员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首了身体。
林峰顿了顿,然后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五分钟不到者。”
“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