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的长安,秋雨下得像老天爷在泼洗脚水。泾原来的五千个汉子踩着泥浆迈进金光门时,靴子里都能养鱼了。
“王老三,你说这趟进京,能给家里捎几匹绢?”队正赵大锤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旁边瘦高个儿啐了一口:“少说五匹!咱们可是去襄城救火的,听说圣人都惦记着呢!”
士兵们嘿嘿笑着,脑子里晃荡着热汤饼、烤羊腿,还有沉甸甸的赏钱。他们在城东校场蹲了两时辰,等来的不是酒肉,倒是京兆尹王翃那张皱得像干枣的脸。
“将士们辛苦!”王翃站在棚子下头,声音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圣人念尔等忠勇,特赐——赐膳犒劳!”
当竹筐抬上来时,最前排的兵卒脖子伸得鹅似的。掀开苦布,一筐糙米饼子蔫头耷脑,旁边木桶里飘着几片菜叶,油星子得拿放大镜找。
死静。
然后有人笑出声来,接着全炸了锅。
“这他娘是喂鸡呢?!”赵大锤把饼子摔在泥地里。
瘦高个儿掰开饼子,里头夹着半条青虫,还在扭:“王大人,咱们脑袋别裤腰带上赶路,就配吃这个?”
王翃往后缩了半步,强撑着官威:“粮、粮秣紧张”
“紧张?”一个络腮胡老兵突然蹿上前,扯开王翃的伞,“您这袍子够咱们全队吃三天肉!您家厨子倒的泔水,都比这油水足!”
雨越下越大,校场成了煮沸的锅。
二
皇宫里,德宗李适正对着一盘樱桃毕罗犯愁。
“圣人,今日这毕罗用的是蜀地新贡的樱桃。”宦官窦文场小心翼翼道。
“甜了。”德宗搁下银箸,“泾原军安置妥了?”
“王京兆正犒军呢。”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闷雷般的喧哗。紧接着浑身湿透的金吾卫闯进来:“圣、圣人!泾原兵哗变了!”
德宗手里的茶盏“哐当”摔个粉碎。
半个时辰后,当太监们抬着二十箱绢帛赶到承天门外时,场面已经像捅翻的马蜂窝。乱兵正砸开琼林库的大门,金锭银铤在雨里闪着要命的光。
“圣人赏赐——”太监尖着嗓子喊。
赵大锤抡起一锭银子砸在箱盖上:“现在赏?晚啦!”他扯开领子,露出胸口旧疤,“老子在陇右挨刀子时,怎不见赏?!”
人群里有人吼:“抢他娘的!反正都是死!”
三
混乱像泼进热油的冷水。当乱兵撞开朱雀门时,德宗正被三个宦官架着往北跑。
“玉玺!玉玺带了没?!”德宗突然刹住脚。
窦文场哭丧着脸:“还在含元殿”
后头王贵妃提着裙摆追上来,从怀里掏出黄绫包裹:“妾、妾藏着了!”她喘得厉害,“装点心盒里带出来的。”
德宗眼眶一热,刚想说什么,就听南方传来“万岁”的欢呼声——那是乱兵在拥立朱泚。
皇帝的仪仗丢了一地。太子李诵跑丢了一只靴子,有个老太监把自己的鞋脱给他,赤脚在碎石路上踩出血印子。妃嫔们挤在两辆破车上,有个才人抱着包袱突然大哭:“我的鹦鹉还在笼子里!”
王贵妃回头望长安,烟柱已经升起来了。她默默把玉玺往怀里揣深了些。
四
雨停时,乱兵在丹凤门上插了朱字旗。赵大锤坐在大盈库的银堆上发呆,怀里揣着十锭金子,够他老家盖三进院子。
瘦高个儿凑过来:“队正,咱们真成反贼了?”
“从砸开第一个库房起就是了。”赵大锤抹了把脸,“你说怪不怪,要是昨天给咱们端上炖羊肉,现在正领赏回家呢。”
不远处,几个兵卒为抢一匹波斯毯打起来。络腮胡老兵蹲在台阶上,慢慢嚼着早上发的那块糙米饼——这回他仔细挑出了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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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泾原之变,非独赏薄之过也。德宗即位以来,猜忌宿将,宠任宦官,聚敛私库,早伏祸根。昔汉文帝劳军细柳,亲推辔而抚士卒;唐太宗征高丽,负土填堑与兵卒同苦。今以糙米犒死士,犹望其效死力,岂非缘木求鱼?夫民犹水也,君犹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碗糙米倾唐祚,岂不悲哉!
作者说:
这场改变大唐命运的哗变,常被简化为“皇帝抠门逼反将士”。但细究会发现更荒诞的真相:当时国库确实空虚,但德宗私人内库“琼林、大盈”二库却堆满珍宝——他并非没钱,只是舍不得用自己的钱赏国家的兵。这种把私产与国事截然分开的思维,像极了某些把公司公章藏家里的老板。
更有趣的是哗变者的心态转变:起初他们只想要顿好饭、几匹绢;当发现能抢到黄金时,欲望瞬间膨胀;等意识到犯下灭族大罪,索性拥立新君以求合法化。这出“加薪谈判演变为破产重组”的闹剧提醒我们:解决问题的窗口期往往很短,等事态升级到改变游戏规则时,谁都回不去了。
本章金句
“饥饿的胃听不进道理,淋湿的盔甲映不出忠诚。”
读者朋友们,如果你是德宗,在得知士兵不满时,是会立刻打开私库重赏,还是坚持“制度不可轻改”?如果你是赵大锤,在同伴开始砸库房时,会选择阻止、跟随,还是悄悄离开?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选择与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