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奉天行宫,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德宗皇帝李适裹着件旧貂裘,盯着案上的奏疏发呆——那已是李怀光第七封弹劾宰相卢杞的折子了。
“陛下!”卢杞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还是那副急火火的腔调,“臣有要事禀奏!”
德宗揉了揉太阳穴:“进来吧。”
卢杞几乎是扑进来的,圆滚滚的身子裹在紫色官袍里,活像个会滚动的茄子。他站稳后深吸一口气:“陛下,李怀光大军距奉天仅五十里,却按兵不动,分明是挟兵自重!臣以为,万不可召他入宫面圣,若此人起了歹心”
“卢相多虑了吧?”老臣萧复慢悠悠踱进来,手里还捧着个暖炉,“李将军千里勤王,解了奉天之围,如今要面陈军情,有何不可?”
“不可就是不可!”卢杞的胖脸涨红了,“武夫粗鄙,万一惊了圣驾”
“粗鄙?”萧复笑了,“卢相的意思是,武将都该在宫门外候着,听凭文臣安排?那这天下是靠嘴皮子打下来的,还是靠刀枪打下来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两只斗鸡。德宗听得头疼,摆摆手:“罢了,先让李怀光在咸阳屯兵,容朕再想想。”
咸阳大营里,李怀光正对着火盆发愣。副将张韶端着碗热汤进来:“将军,长安城送来的家书。”
李怀光拆开一看,脸色更阴沉了。妻子在信里说,卢杞派人到她娘家铺子收“平叛捐”,硬说铺面有三十二根椽子,要按月交税。老丈人气得病倒在床。
“砰!”李怀光一拳砸在案上,“某在前线拼命,那厮在后方刮某家的地皮!”
“何止啊,”张韶压低声音,“营里都传开了,说卢杞跟人讲,将军您手握重兵,迟早是个祸害”
话没说完,营外传来喧哗。一个文官模样的人被亲兵拦着,还在扯着嗓子喊:“我乃朝廷使者!李怀光接旨——”
李怀光走出大帐,那使者掸了掸袍子,仰着下巴:“陛下口谕,李将军忠心可嘉,特赐绢帛三百匹。至于入宫面圣之事近日天寒,圣体欠安,改日再议。”
“改到哪日?”李怀光声音冷得像冰。
使者噎了一下:“这个朝廷自有安排。”
使者走后,张韶啐了一口:“这不明摆着么?卢杞那老小子捣的鬼!”
李怀光盯着远处奉天城的轮廓,忽然转身:“拿纸笔来。某要再写一封折子——不,这次直接写檄文!”
奉天行宫的小朝会上,气氛比腊月的天还冷。
陆贽捧着李怀光新上的表章,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卢杞奸邪,天下皆知,唯陛下不悟。若陛下必用杞,某请解甲归田,免遭此辈构陷’——陛下,这是将军的原话。”
德宗的脸色白了又青。底下大臣们窃窃私语,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
御史大夫严郢忽然出列:“臣也有一本。卢杞为相三年,排挤颜真卿、杨炎、张镒等忠良,今又阻挠功臣入觐,其心可诛!”
“臣附议!”、“臣亦附议!”
卢杞孤零零站在殿中,额上冒汗。他扭头看向德宗,嘴唇哆嗦:“陛下,臣、臣一片忠心”
“你的忠心值多少钱一斤?”老将浑瑊不知何时进了殿,盔甲上还带着寒气,“老夫刚从城防下来,听见守城士兵都在传,说卢相要把李怀光逼反才甘心!陛下,军心不稳啊!”
德宗闭了闭眼。他想起逃出长安那夜,叛军的火光映红半边天;想起段秀实夺笏击贼,血溅大殿;想起这一路颠沛流离
“罢了。”他睁开眼,声音疲惫,“卢杞听旨:贬为澧州别驾,即日离京。”
卢杞“扑通”跪倒,还想说什么,德宗已经拂袖转入后殿。
正月初一的奉天,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德宗在偏殿召见陆贽,案上摊着河北送来的急报:王武俊称王,田悦自立,李纳也不安分
“陛下,不能再打了。”陆贽说得直白,“朝廷没钱,兵也乏了。李怀光虽未反,但怨气已生。再这么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德宗苦笑,“让朕向那些叛臣低头?”
“不是低头,是转身。”陆贽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臣草拟了一份诏书,请陛下过目。”
德宗接过来,越看眼睛瞪得越大。看到最后,他抬头盯着陆贽:“这这真是让朕发的?”
“一字一句,皆为陛下江山计。”陆贽跪下,“陛下,刀枪能杀人,有时却杀不尽人心里的怨气。这份诏书若能收服三镇,剩下李希烈一介狂徒,何足道哉?”
德宗拿着那卷纸,手微微发抖。纸上写着“天谴于上而朕不悟,人怨于下而朕不知”、“朕实不君,人则何罪”字字如针,扎在他心头。
良久,他提起朱笔,在末尾签下“可”字。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诏书是正月十五发出的。驿马踏着残雪奔向四方,马上驿卒心里直打鼓:这诏书里皇帝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还说要赦免所有叛将——这送到河北,那些节度使不得笑掉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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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武俊接到诏书时,正在营中烤火。幕僚念到“朕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时,他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再念一遍?”他眯起眼。
幕僚又念。念到“李纳、田悦、王武俊等,皆以勋旧,继守藩维,朕抚驭乖方,致其疑惧”时,王武俊忽然“哈”地笑出声。
“抚驭乖方好个抚驭乖方!”他站起来踱了两步,“这李适,居然认怂了?”
“主公,依属下看,这不是怂。”老谋士从角落里出声,“这是以退为进。陛下把错都揽自己身上,给了咱们台阶下。若再不识抬举”
王武俊不笑了。他盯着诏书上“一切并与洗涤,复其爵位,待之如初”那几行字,沉吟半晌。
三天后,魏博节度使田悦的使者到了。两人在密室里嘀咕半天,最后王武俊送客时说:“回去告诉你家主公,王某这就上表请罪——不过李希烈那疯子,怕是没这么容易回头。”
果然,李希烈接到诏书,当场撕了个粉碎:“假惺惺!老子就要当皇帝,他能奈我何?”
二月,李希烈在汴州称帝,国号“大楚”。而与此同时,王武俊、田悦、李纳的请罪表章,已经摆在了德宗的案头。
司马光说:
“卢杞之奸,天下共知,而德宗蔽之至深,何也?盖人主喜顺恶逆,杞能伺意承颜,而怀光辈直谏忤旨。及至军情汹汹,德宗方贬杞以谢将,何其晚也!至于《罪己诏》下而三镇归,可见人主能自讼,则天下虽有叛将,犹有向化之心。然赦令数下,威信渐弛,此又矫枉过直之患矣。”
作者说:
读这段历史,我常琢磨一个有趣的问题:卢杞真的是“奸臣”吗?传统史书当然这么写,但细想之下,他那些排挤同僚、阻挠武将的行为,与其说是“奸”,不如说是“蠢”——一种典型的官僚主义之蠢。他所有决策的逻辑出发点都是“如何巩固我的相位”,而非“如何利于国家”。这种短视的自我保全,在承平年代或许只是惹人厌,但在乱世就是致命毒药。
更值得玩味的是德宗的心理转折。从死要面子不肯认错,到被迫贬斥卢杞,再到主动发布那样一份把自己贬到泥土里的《罪己诏》——这背后不完全是帝王心术,更像是一个被现实打趴下的人,终于学会了弯腰。诏书中那句“朕实不君”,表面是自责,实则是政治智慧:当皇帝承认自己不是完美的“君”,反而更能做一个真实的“人”,一个能与各方势力讨价还价的谈判者。
而藩镇的反应也耐人寻味。王武俊们不是被诏书的“真诚”感动,而是精明地计算了利弊:皇帝给了台阶,此时不下,难道真跟李希烈那个疯子一起走到黑?这份《罪己诏》与其说是道德感召,不如说是一份精心设计政治契约,重新定义了中央与地方的关系底线。
本章金句:龙袍虽重,有时需弯腰方能拾起民心;铁甲虽坚,终究挡不住纸上的刀锋。
如果你是德宗,在奉天行宫那个寒冷的腊月,面对李怀光的步步紧逼和卢杞的哭诉求饶,你会当场做出怎样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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