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年间的长安城,坊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东市的胡饼香,西市的和尚忙。”这日,西市酒肆里,一个脑门锃亮、眼珠子乱转的和尚,正拉着个武官打扮的汉子窃窃私语。
“韩将军,您瞧我这面相。”和尚李软奴神秘兮兮地凑近,手指着自己的圆脸,“昨夜紫微星明晃晃地照进我禅房,太白金星捋着胡子跟我说:‘小子,你本是太宗皇帝流落民间的血脉!’”
殿前射生将韩钦绪一口酒呛在喉头,咳嗽了半天才缓过来:“李……李师傅,您这梦做得,比平康坊的头牌曲子还离谱。”
“哎!天机不可妄言!”李软奴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我这儿有证据——您瞧我这耳垂,是不是特别肥厚?跟庙里供的太祖画像一模一样!还有,我左脚底板有三颗痣,呈北斗排列!这叫什么?这叫‘脚踏七星,掌管天下兵’!”
韩钦绪眯着眼看了半天:“您那脚……是不是该洗洗了?那黑点我看着像是泥垢。”
“那是天痣!洗不掉的!”李软奴急得直拍桌子,引得邻座客人侧目。他赶紧收敛,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破布,“看,这是我娘临终前给的,说是当年宫里的物件。”
韩钦绪接过那块散发着霉味的破布,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龙凤图案,针脚粗得能挂住苍蝇。“这……这是宫里绣娘的手艺?”
“那可不!寻常人家哪敢绣这个?”李软奴一把抢回破布,宝贝似的塞回怀里,“韩将军,您想想,如今朝廷什么样?藩镇割据,圣上日夜忧心。这是老天爷要拨乱反正啊!您要是助我成事,将来就是开国元勋,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韩钦绪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神开始飘忽。他想起自己在北军苦熬十五年,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射生将;想起上司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想起微薄的俸禄和家里嗷嗷待哺的五个娃。
“您……真能成?”韩钦绪舌头有些打结。
“我有神灵庇佑!”李软奴拍着胸脯,“昨夜我梦见一条金龙盘在玄武门上,对着我直点头!这还不是明证?咱们先联络北军的弟兄,等时机成熟,振臂一呼……”
“可北军上万号人,怎么联络?”
“这您就不懂了。”李软奴得意地晃着光脑袋,“我早观察过了,北军兄弟最爱去哪?酒肆!赌坊!咱们就从这些地方下手,一个拉一个,就跟滚雪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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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的一个深夜,韩钦绪家的后院挤了七八个汉子。
“李师傅,您这‘天子之气’什么时候能显灵啊?”一个络腮胡将领搓着手问,“我婆娘昨儿还骂我,说整天神神秘秘不落家。”
李软奴身披一块勉强能看出是黄色的破布,站在石磨上,故作高深:“王将军莫急,昨夜我又得神谕,说下月初三,长安城东会现七彩祥云,那就是起事的信号!”
“可今天都廿八了……”有人小声嘀咕。
“天机不可泄露太多!”李软奴赶紧转移话题,“来来,我给大家看看相。张校尉,您这眉毛生得好,这叫‘武将眉’,将来少说是个大将军!刘都尉,您这鼻子,这叫‘富贵鼻’……”
就在李软奴唾沫横飞之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瓦片碎裂声。
“什么人?!”韩钦绪猛地站起。
一阵鸡飞狗跳的搜查后,只逮着一只肥硕的野猫。众人松了口气,重新围坐。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姓赵的队正,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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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明宫紫宸殿内,德宗皇帝李适正对着奏章发愁。河北藩镇又闹事了,国库快见底了,江淮漕运还不顺畅……正头疼时,内侍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德宗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竟笑出了声:“什么?有个和尚说自己是太宗血脉?还要在朕的玄武门起事?”
“千真万确,陛下。”内侍战战兢兢,“告密者是北军的一个队正,说已暗中串联了八百余人。”
“八百人?”德宗笑得更厉害了,“八百人就想拿下长安城?他是不知道北军有上万人,还是不知道金吾卫、神策军都是吃干饭的?”
笑着笑着,德宗突然不笑了。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不过,八百人也不少了。北军……是朕的亲军啊。”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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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会,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兵部尚书出列:“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臣请彻查北军!凡有牵连者,宁错杀,不放过!”
“臣附议!”刑部尚书紧接着站出来,“谋逆大罪,当诛九族!请陛下下旨,严惩不贷!”
龙椅上的德宗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太子宾客李晟。
李晟低着头,但德宗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李晟的家族上下千余口,多数都在军中任职,若真要彻查北军……
“李晟。”德宗忽然开口。
“臣在!”李晟扑通跪倒,声音发颤。
“你怎么看?”
李晟额头触地:“臣……臣以为,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决断。”
德宗沉默了。他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忽然想起十年前泾原兵变,自己仓皇出逃,是李晟带着家丁拼死护驾。那时李晟背上挨了一刀,血染红了半个袍子,还笑着说:“陛下勿忧,臣皮糙肉厚。”
“此事,”德宗缓缓开口,“移交御史台审理。主犯严惩,胁从……酌情处置。”
满朝哗然。
御史大夫李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钦佩。他出列躬身:“臣领旨。定当详查细审,不枉不纵。”
退朝后,李泌悄悄留了下来。
“陛下,”李泌低声道,“北军涉案者众,若全部严惩,恐伤军心。且李将军家族……”
“朕知道。”德宗打断他,揉了揉眉心,“李泌啊,你见过蝗灾吗?扑杀蝗虫,不能把整片庄稼都烧了。北军是朕的庄稼,那些糊涂虫才是蝗虫。”
“陛下圣明。”李泌深深一揖,“只是朝中恐怕会有非议……”
“让他们说去。”德宗摆摆手,“朕要的是一个能打仗的北军,不是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北军。你去办吧,分寸自己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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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长安西市人山人海。李软奴和七个主要同党被押赴刑场。这和尚早已没了当初的神气,裤裆湿了一片,嘴里嘟囔着:“神仙救我……神仙救我啊……”
韩钦绪倒是挺直了腰杆,直到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的那一刻,他才突然大喊:“李软奴!我要问候你祖宗!你那破布是东市三文钱买的!”
刀光闪过。
北军涉案的八百余人,经过御史台连日审讯,最终根据参与程度分别处置。韩钦绪的父亲、邠宁节度使韩游瓌闻讯,连夜从驻地赶回长安,赤着上身,背着荆条,跪在宫门前请罪。
德宗召见了他。
“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韩游瓌老泪纵横。
德宗看了他许久,忽然叹口气:“起来吧。你儿子犯糊涂,你倒是明白人。邠宁那边离不开你,回去好好带兵,替朕守好西大门。”
韩游瓌愣在当场,随即以头抢地,磕得砰砰响。
走出宫门时,这位老将军仰天长叹,对随从说:“往后我韩家子孙,谁再信这些神神鬼鬼,老夫亲自打断他的腿!”
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载此事,言“上命送内侍省推之”,又言“李晟惧,堕于床”。读史至此,未尝不叹德宗之明。当是时也,若穷究党羽,北军必乱,藩镇必乘隙而起。德宗能止雷霆之怒,行审慎之策,虽晚岁复疑,此刻诚为明君。然李软奴以一僧之妄,竟能惑八百军士,亦可见当时军心之浮、士气之沮。为政者,不可不察民心于微末之间。
作者说:
翻检史料时,我常想:李软奴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真疯癫,还是野心家?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在一个人人渴望“奇迹”的时代,最荒谬的谎言也能找到最忠实的信徒。这桩案子最耐人寻味处,不在阴谋本身,而在德宗的选择——他放过了可以合法清洗军队的机会。这需要何等克制?阿伦特的话:“权力真正的反面不是反抗,而是无能为力。”德宗此刻的“不为”,恰是权力最自信的体现。而李晟的恐惧,韩游瓌的请罪,李泌的默契,构成了一幅微妙的信任图谱。有时,不扩大化的惩戒,比铺天盖地的清洗更需要勇气。历史在这样的缝隙中,才透出人性的微光。
本章金句:
最荒谬的谎言,总是在最渴望奇迹的土壤里开花结果;而最明智的统治,往往体现在知道何时该放下举起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