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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1章 中唐宰相柳浑罢官记:这位宰相嘴巴太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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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三年的长安城,春日迟迟。宰相张延赏府邸的后花园里,海棠开得正好,他却没心思赏花。

“柳公啊柳公,您这脾气能不能收着点?”张延赏放下茶盏,看着对面坐得笔直的柳浑,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柳浑正捏着一块桂花糕细细端详,闻言抬起眼:“张相这话从何说起?老夫近日在朝堂上说的,哪句不是为社稷着想?”

“昨儿个您驳李晟的奏章,说人家‘虚报军功,浮夸不实’,把李将军气得胡子直抖,散朝时脚步重得能踩碎地砖。”张延赏掰着手指算,“前儿个您说户部的账目‘漏洞比渔网还多’,王尚书当场脸色就青了。大前儿……”

“停停停。”柳浑摆摆手,桂花糕屑掉在紫袍上,“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李晟那奏章,斩敌三百自损二十,你信?户部那账,去年修朱雀大街报了一万贯,实际用了多少?三千贯顶天了!”

张延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的柳相公,官场上的事,哪有这么较真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您这么个搞法,往后谁还跟您共事?”

柳浑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慢悠悠道:“老夫进士及第那年,主考官出的题目是‘论君子之风’。我写了两千言,中心就一句:君子当直道而行。怎么,如今做了宰相,反倒要把当年写的吞回去?”

“您看您,又较真了不是?”张延赏给他续上茶,“我是说,有些话可以换个方式说,有些事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咱们同为宰相,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和衷共济,是稳住相位,好好辅佐圣上。”

柳浑盯着茶汤里打转的叶片,忽然笑了:“张相,您这茶是好茶,就是泡茶的人心思太重,把茶叶都压得喘不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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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大朝会,紫宸殿上乌泱泱站满了文武百官。

德宗皇帝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带着笑:“陇右节度使奏报,今年春耕顺利,夏粮有望丰收。这是好兆头啊!”

群臣纷纷附和:“陛下圣德感天!”“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柳浑却从队列里站了出来,拱拱手:“陛下,臣有话说。”

德宗的笑僵了一下:“柳爱卿请讲。”

“臣近日查阅各道奏报,发现陇右上报的耕牛数目与去岁不符。”柳浑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哗啦啦翻开,“去岁陇右报损耕牛三百头,朝廷拨钱购置新牛。可今年春耕报上来的耕牛总数,竟比购置前还少了五十头。这多出来的三百五十头牛,是蒸发了,还是变成蝴蝶飞走了?”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户部尚书王纬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个……这个……”王纬结结巴巴,“或许是统计有误,或许是……”

“或许是被做成牛肉羹了?”柳浑眉毛一挑,“一头耕牛市价二十贯,三百五十头就是七千贯。王尚书,您户部的账上,这七千贯是记在‘牛’名下,还是记在‘羹’名下?”

有年轻官员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德宗的脸色由晴转阴:“此事着户部核查,三日内给朕答复。”说完狠狠瞪了柳浑一眼。

散朝后,张延赏紧走几步追上柳浑,扯着他袖子往角落去:“我的柳公!您这是何苦?户部的事自有御史台监察,您非要当朝捅破,这不是打王纬的脸吗?他可是圣上宠臣!”

“宠臣就能贪墨朝廷拨款?”柳浑甩开袖子,“七千贯啊张相!够关中三千农户一年的口粮了!”

“您小声点!”张延赏左右看看,“这事水很深,您就不怕……”

“怕什么?”柳浑整了整衣冠,“怕丢了这个宰相?老夫今年六十有三,哪天两腿一蹬,到了阎王殿前,判官问:‘柳浑,你在阳间为官,可曾昧着良心说话?’我若答‘有’,那才真叫没脸见人。”

张延赏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摇头叹气:“倔,真倔,倔得跟头老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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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在三天后起了变化。

那日朝会原本风平浪静,德宗说起要重修曲江池,为太后贺寿。工部报了个预算:五万贯。

柳浑又站出来了。

“陛下,臣以为不妥。”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去岁河北水灾,朝廷赈济才拨了三万贯。如今修个池子就要五万贯,传出去,百姓会怎么想?史官会怎么写?”

德宗的脸沉了下来:“柳爱卿,你这是说朕不体恤民情?”

“臣不敢。”柳浑躬身,“臣只是觉得,太后仁慈,若知道修池子的钱够一万灾民活命,定也不愿如此铺张。不如减半拨款,余钱用于河北赈灾,岂不两全其美?”

“好个两全其美!”德宗忽然提高了声音,“柳浑,你是不是觉得,满朝文武就你一个忠臣?就你一个心系百姓?”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张延赏拼命朝柳浑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柳浑却挺直了腰杆:“忠臣不敢当,但说几句实话,还是敢的。”

“实话?”德宗冷笑,“你柳浑的实话,就是处处与朕作对,处处让朕难堪?李晟的事,户部的事,如今连给太后贺寿的事,你都要管!”

“臣管的是朝廷的钱粮,是百姓的生计。”柳浑不卑不亢,“陛下若觉得臣多事,臣可以不管。”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德宗盯着他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忽然笑了:“好,好,好。柳相公既然觉得为难,那就不必为难了。从今日起,你在家好好歇着吧。”

罢相的决定来得突然,却也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

那日傍晚,柳浑慢慢悠悠地收拾着政事堂里的私人物品——几本书,一方砚台,一支用得秃了毛的笔。

张延赏推门进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张相是来看老夫笑话的?”柳浑头也不抬。

“我是来送送您。”张延赏叹口气,“早劝过您的……何苦呢?”

柳浑终于抬起头,脸上竟带着笑:“张相,您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今晚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柳浑把书摞好,抱在怀里,“不用想着明天早朝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琢磨这话会不会得罪人,这话会不会让圣上不高兴。轻松,真轻松啊。”

张延赏愣在那里,半天才说:“您就不后悔?宰相之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后悔?”柳浑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我只后悔一件事——后悔没早点把这番话说出来。这官做得憋屈,不如回家种地去。至少地里的庄稼,你浇多少水,它就长多少苗,实在。”

他踏出门槛时,夕阳正好洒在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门外候着的小厮接过他怀里的书,小声问:“老爷,咱们这就回家?”

“回家。”柳浑深吸一口气,“对了,先去西市,买两斤桂花糕。要刚出锅的,热乎的。”

“老爷不是不爱吃甜的?”

“以前是怕人说宰相贪嘴,不庄重。”柳浑眨眨眼,“现在不怕了。老夫现在就是个平头百姓,想吃啥吃啥。”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长安城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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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载此事,言“浑性直,不附延赏”,又言“上不悦,罢浑相”。读史至此,未尝不掩卷长叹。柳浑之直,如出鞘之剑,寒光凛冽,然过刚易折。张延赏之劝,虽似圆滑,实存保全之意。德宗晚岁,已非初即位时之明,渐喜谀恶直。柳浑不能稍敛锋芒,终致去位,惜哉!然士大夫风骨,正于此等处见得。千年之下,犹觉其凛凛生气。

作者说:

柳浑罢相这件事,有趣就有趣在每个人的逻辑都自洽。德宗要的是体面和权威,张延赏要的是稳定和平衡,柳浑要的是原则和真实。谁错了?好像谁都没错。但放在一起,就成了一出略带荒诞的官场剧。我常想,如果柳浑学会“婉谏”,学会“时机”,他会不会做得更久、更多?可转念一想,那样的柳浑还是柳浑吗?历史上很多“不识时务”的人,其实最识“大时务”——他们识的是几十年、几百年后历史评价的那个“时务”。柳浑失去的是一时的相位,赢得的是一世的名节。这买卖,你说亏还是不亏?现代人总爱讲“情商”,却忘了“风骨”也是一种情——对历史、对良知、对内心准则的深情。

本章金句:

原则这东西,拿在手里时沉得坠手,放下了才发现,轻飘飘的反倒是自己。

如果你是张延赏,在花园劝柳浑的那天,除了“少说话、保相位”之外,还能怎么劝,才能在保全柳浑的同时又不违自己的处世之道?面对一个注定要撞南墙的同僚,是该用力拉回,还是该放手让他去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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