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鸣笛声划破清晨的雪色时,整栋居民楼都被惊醒了。
三楼的防盗门被撬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灰尘和死寂的寒气扑面而来。几名警察屏住呼吸,踏入这间光线昏暗的屋子,目光所及之处,是让人脊背发凉的狼藉——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吃剩的外卖盒,汤汁凝固成暗黄色的污渍,沙发上扔着皱巴巴的外套,而那间朝南的次卧门,虚掩着,像一张缄默的嘴。
最先走进去的老刑警老张,脚步猛地顿住。
他见过太多惨烈的现场,却从未在一个孩子的身上,看见过这样的绝望。
九岁的林晓诺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睡衣,已经被泪水和冷汗浸得发硬。她的小脸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皮,嘴角还挂着一滴早已干涸的泪痕。那双曾经像黑葡萄一样明亮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粒子——是昨晚窗户没关严,飘进来的。
她的手腕和脚踝上,缠着一圈圈深紫色的勒痕,像毒蛇留下的吻痕,狰狞地刻在那稚嫩的皮肤上。
老张的喉咙猛地一哽,他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才把那股酸胀压下去。
法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孩子的身体,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摩擦:“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死因是脱水和饥饿导致的多器官衰竭。体表无明显外伤,只有捆绑造成的勒痕,没有挣扎痕迹——应该是死前已经虚弱到无力动弹了。”
“捆绑?”年轻的警员小李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谁会对一个九岁的孩子……”
老张没说话,只是看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的女人——林晓诺的母亲,王梅。
此刻的王梅,早没了往日里的泼辣劲儿。她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盯着女儿的尸体,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我是为了她好……我只是想让她好好写作业……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饿死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尖利的哭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为了她好?”老张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把孩子绑在椅子上,三天不给吃不给喝,这叫为了她好?!”
王梅被他的吼声吓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不听话!她考五十八分!她不写作业!我不逼她,她以后怎么办?她会变成废物的!我是她妈,我能害她吗?”
“废物?”老张指着地上的孩子,声音都在发颤,“她才九岁!她只是个喜欢画画、喜欢向日葵的孩子!她不是什么废物!你看看她!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老张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王梅的心上。她看着女儿冰冷的小脸,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勒痕,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晓诺……妈妈错了……妈妈不该绑着你……妈妈给你买草莓棒棒糖……妈妈给你做番茄炒蛋……你回来好不好……”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却再也换不回那个会甜甜喊她“妈妈”的小丫头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小区。
邻居们都不敢相信,那个总是扎着羊角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姑娘,就这么没了。
隔壁的朵朵妈,红着眼圈,抱着怀里的朵朵,哭得直发抖。朵朵手里还攥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那是她昨天特意买的,想等晓诺出来一起吃。
“那天下午,我还看见晓诺趴在窗户上,眼巴巴地看着朵朵吃糖呢。”朵朵妈哽咽着说,“我喊她下来玩,她说妈妈不让,说她要写作业。我怎么也没想到……王梅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也抹着眼泪,拿出晓诺最喜欢的酸奶,放在柜台上,摆了整整一排。“这孩子,每次来买东西,都甜甜的喊我阿姨。上次还说,等她画画比赛的奖金发下来,要请我喝酸奶呢……”
楼道里,晓诺的班主任李老师,也来了。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次卧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还记得,晓诺是班里最有灵气的孩子,画画特别好。就在上周,晓诺还拿着那张一等奖的画,跑到办公室,兴奋地对她说:“李老师,你看!我画的妈妈和我,我们在向日葵田里!”
画里的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笑容温柔。向日葵开得金灿灿的,像一片小小的太阳。
“她跟我说,她妈妈最近心情不好,她想把这幅画送给妈妈,哄妈妈开心。”李老师捂住嘴,泣不成声,“她那么乖……那么懂事……怎么会……”
没有人知道,那幅画,被晓诺藏在了枕头底下,直到警察来搜查时,才被发现。
老张拿起那幅画,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向日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能想象到,那个九岁的小姑娘,在被捆绑的日日夜夜里,是怎样靠着对这幅画的念想,撑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时刻。她大概是想着,等妈妈消气了,等她把作业写完了,就能把这幅画送给妈妈,就能再吃到妈妈做的番茄炒蛋了吧。
可她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三天后,王梅被正式逮捕。
警车驶离小区的时候,王梅趴在车窗上,死死盯着三楼的那个窗户。那里,曾经是她女儿的房间,是那个小太阳,曾经发光发热的地方。
她的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我是为了她好……我是为了她好……”
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悔恨。
审讯室里,王梅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年的委屈。
“我和她爸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她,有多难,你们根本不知道。”她抹着眼泪,声音沙哑,“我打三份工,就想让她吃好穿好,就想让她考上好大学,以后能有个好前程。我怕她像我一样,一辈子没出息……”
“她成绩不好,我急啊!我骂她,打她,我只是想逼她一把……我真的没想到,饿几天……怎么会……”
老张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他能理解一个单亲妈妈的不易,却无法原谅她的偏执和残忍。
“你有没有问过晓诺,她喜欢什么?她想要什么?”老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剖开了王梅的伪装,“她喜欢画画,你说那是没用的东西。她想出去玩,你说她耽误学习。她考了五十八分,你只看到了分数,却没看到她偷偷躲在房间里哭,没看到她熬夜背书,困得直打瞌睡的样子。”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她好,可你从来没有真正听过她的声音。”
老张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王梅的心上。
她想起,有一次晓诺拿着画笔,怯生生地问她:“妈妈,我以后想当画家,可以吗?”
她当时正在算这个月的房租,不耐烦地挥挥手:“当画家能当饭吃吗?赶紧去写作业!”
她想起,晓诺生日那天,想要一个画板,她却给她买了一整套的练习题。
她想起,晓诺发烧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妈妈,我作业还没写完”,她却只是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烧退了就去写”。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女儿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可她,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
她所谓的“为了她好”,不过是把自己的执念,强加在了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
王梅终于崩溃了。她跪在地上,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晓诺……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却再也传不到那个九岁女孩的耳朵里了。
晓诺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多少人来,只有李老师,朵朵一家,还有几个邻居。
坟茔前,立着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爱女林晓诺之墓。
墓碑上,贴着一张晓诺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裙子,笑得一脸灿烂,像个小太阳。
李老师把那幅向日葵的画,烧在了晓诺的坟前。
火苗舔舐着画纸,金灿灿的向日葵,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晓诺,老师知道,你最喜欢向日葵了。”李老师蹲在坟前,声音哽咽,“以后,这里会开满向日葵的……你再也不用写作业了……你可以天天画画了……”
朵朵把手里的草莓棒棒糖,放在墓碑前,小声说:“晓诺,这是你最喜欢的草莓味……你吃吧……”
王梅没有来。
她被关押在看守所里,隔着冰冷的铁窗,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像晓诺画里的颜色。
有几只小鸟,从窗外飞过,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她突然想起,晓诺小时候,最喜欢追着小鸟跑。她跑起来的时候,羊角辫一甩一甩的,像个快乐的小疯子。
那时候,她还会笑着喊:“晓诺,慢点跑!别摔着!”
那时候,她的眼里,还满是温柔。
王梅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她亲手掐灭了自己的小太阳。
她以为,她是在为孩子铺一条光明的路。
却没想到,她亲手把孩子,推进了无边的黑暗。
雪停了。
一缕暖阳,穿过云层,洒在了晓诺的坟茔上。
可那迟来的温暖,再也照不进那个九岁女孩的心里了。
她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夜,停留在了那句“为了她好”的谎言里。
再也不会饿,再也不会疼,再也不会,喊她一声“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