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是腊月里最寒的那种,夹着雪粒子,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眼皮子发疼。宋芊芊蜷缩在沙发上,身上只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指尖冰凉,却连起身去关窗的力气都没有。茶几上摆着一张烫金的请柬,大红的底色晃得她眼睛发酸,上面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新郎赵许伟,新娘林晚晚,诚邀您莅临我们的婚礼。
“婚礼”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和赵许伟在一起六年,从十八岁的青涩年华,到二十四岁的满目疮痍,两千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捧在手心里的是爱情,到最后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一场将她凌迟入骨的噩梦。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疼,尖锐的,细密的,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捂着肚子,蜷缩得更紧了,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这是老毛病了,从第六次躺在手术台上开始,这疼就没断过。
六次。
整整六次。
她记得第一次的时候,是十九岁,大一的暑假。她和赵许伟在出租屋里偷吃了禁果,事后她慌得哭了,赵许伟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温声细语地哄:“芊芊别怕,我会对你负责的,等我毕业,就娶你。”他的怀抱很暖,声音很柔,像一剂定心丸,让她瞬间安了心。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赵许伟皱了眉,却还是摸着她的头说:“芊芊,我们现在还太小,养不起孩子,等我们稳定了,再要个健康的宝宝,好不好?”
她信了。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浑身发抖,赵许伟在外面等着她,手里提着一杯热奶茶。术后他抱着她,心疼地说:“苦了你了,宝贝,以后我一定好好疼你。”那时候的她,觉得这点疼算什么,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刀山火海她都愿意闯。
第二次,是二十岁,她大二。还是一样的剧情,一样的甜言蜜语,一样的手术台。赵许伟说:“芊芊,对不起,又让你受苦了,等我工作了,就把你娶回家,再也不让你受这种罪。”她摸着小腹,那里空荡荡的,心里却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想,等他娶了她,他们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会有一个温暖的家,会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一次又一次,她躺在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一次比一次疼,一次比一次虚弱。医生劝过她,说她的子宫壁已经很薄了,再这样下去,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孩子了。她把这话告诉赵许伟,他抱着她,眼眶泛红:“芊芊,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辜负你,就算你不能生孩子,我也一样爱你。”
那时候的她,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为了他,省吃俭用,把自己的生活费攒下来给他买名牌球鞋,给他买游戏皮肤;她为了他,放弃了出国交换的机会,放弃了保研的名额;她为了他,和父母闹翻,父母说赵许伟不靠谱,让她分手,她却哭着说:“爸,妈,我爱他,我这辈子非他不嫁。”
父母气得发抖,说她执迷不悟,说她迟早会后悔。她却觉得,父母不懂爱情,不懂她和赵许伟之间的深情。
直到半年前,她第六次怀孕。那一次,她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满心欢喜地告诉赵许伟,说这次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赵许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却还是笑着说:“好啊,芊芊,我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宝宝了。”
她以为,幸福终于要来了。她开始学着织小毛衣,学着做婴儿辅食,她把房间里的一个角落收拾出来,准备当作宝宝的婴儿房。她每天都对着小腹说话,说宝宝要健健康康的,说爸爸妈妈会很爱很爱他。
可她等啊等,等了一个月,赵许伟却再也没提过结婚的事。她忍不住问他,他总是敷衍:“再等等,等我忙完这个项目。”
她隐隐觉得不安,却还是选择相信他。直到上周,她在商场里看到赵许伟,他牵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女孩的小腹微微隆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赵许伟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母婴用品,看女孩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一刻,宋芊芊的世界,轰然崩塌。
她冲上去,抓住赵许伟的胳膊,声音颤抖:“赵许伟,她是谁?你告诉我,她是谁?”
赵许伟看到她,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嫌恶,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他甩开她的手,语气轻蔑:“宋芊芊,你闹够了没有?”
“闹?”宋芊芊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我闹?赵许伟,我们在一起六年,我为你打了六次胎,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的!”
旁边的女孩娇滴滴地开口:“许伟,她是谁啊?好吓人。”
赵许伟搂住女孩的腰,满眼宠溺:“晚晚,别理她,一个疯女人。”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宋芊芊,眼神里的嫌恶更浓了,“宋芊芊,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黄脸婆一个,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还打过六次胎,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吗?”
“配不上?”宋芊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赵许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又刺耳,“宋芊芊,你是不是傻?我不过是三言两语,就把你哄上床了,你还真以为我爱你啊?我就是玩玩你而已,玩了六年,早就玩够了,玩腻了!”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低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字一句地扎进她的心脏:“你知道吗?每次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可笑,你怎么就那么蠢?那么好骗?你为我打胎六次,你觉得你值吗?你配吗?”
“还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我妈说了,娶媳妇要娶清清白白的姑娘,像你这种不自爱的女人,倒贴八万八彩礼,我们家都不要!”
“八万八……”宋芊芊喃喃自语,那是她父母当初提出的彩礼,不多,只是想让她嫁得体面一点。赵许伟当时还说,放心,芊芊,我一定会凑够彩礼,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赵许伟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笑得更得意了:“宋芊芊,你等着,我还要告诉左邻右舍,告诉你的同学,告诉你的朋友,你是一个不自爱的蠢女人,一个被我玩腻了的二手货!你知道吗?男人婚前不管睡多少个女人,都是好姑娘排队等着嫁,可你呢?你以后还能嫁得出去吗?谁会要你这种破鞋?”
“破鞋……”
“二手货……”
“不自爱的蠢女人……”
这些话,像无数把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上,割得她血肉模糊,体无完肤。
旁边的林晚晚依偎在赵许伟怀里,娇笑着说:“许伟,别和她废话了,我们还要去给宝宝买奶粉呢。”
赵许伟点点头,搂着林晚晚,转身就走,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宋芊芊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周围的人都在看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扎得她无处遁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知道天很冷,雨很大,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她蜷缩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烫金的请柬,看着上面赵许伟和林晚晚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胃里的疼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的五脏六腑都成了灰烬。她想起了那六个未出世的孩子,想起了他们在她肚子里一点点长大,又一点点消失。她想起了赵许伟曾经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海誓山盟,现在想来,都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她的脸上,抽得她脸颊红肿,颜面尽失。
她想起了父母的话,想起了他们的失望,想起了他们的痛心。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她后悔自己当初的执迷不悟,后悔自己当初的天真烂漫,后悔自己把一颗真心,捧到了一个渣男的面前,任他践踏,任他蹂躏。
窗外的雨还在下,雪粒子还在砸。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宋芊芊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温暖而明亮,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的。
她的手,触碰到了冰冷的玻璃,玻璃上倒映出她的影子,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缓缓地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空荡荡的,再也不会有一个小生命在里面发芽了。
她笑了,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赵许伟……”她轻声呢喃,声音破碎,“你说的对……我不值……我不配……”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瓶安眠药。那是她第六次手术后,医生开给她的,说她失眠严重,可以吃一点助眠。
她把整瓶安眠药都倒了出来,白色的药片,像雪一样,落在桌子上。
她没有喝水,就那样,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塞。
药片很苦,苦得她喉咙发涩,苦得她眼泪直流。
她想起了十八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赵许伟的样子。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笑容干净而温暖。那时候的她,一眼就沦陷了。
原来,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劫难。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飘啊飘。
她好像看到了那六个孩子,他们穿着白色的小衣服,冲她笑着,喊她妈妈。
她伸出手,想去抱抱他们,却怎么也够不到。
“宝宝……妈妈来陪你们了……”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惨淡的笑容。
意识,一点点消散。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
而那张烫金的请柬,还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大红的底色,在黑暗中,像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