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芊芊的身体是在第二天中午被发现的。
房东太太来收这个季度的房租,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只觉得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药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掏出备用钥匙拧开了锁。门一开,就看见宋芊芊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桌前的地板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边散落着一堆白色的药片,还有一个空了的药瓶滚在脚边。
房东太太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后退两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手指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准,好不容易才拨通了急救电话,又想起宋芊芊之前提过一句,她父母在邻市打工,赶紧翻出宋芊芊留在租房合同上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打过去。
电话那头,宋芊芊的母亲王桂兰正在工地的食堂里啃馒头,听到房东带着哭腔的话,手里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里的干粮噎得她直翻白眼,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啥?俺家芊芊……她咋了?”
“人已经不行了……救护车刚拉走,医生说……说没救了……”房东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宋大姐,你快过来吧,这里还有好多事要处理……”
王桂兰的手机“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旁边的工友赶紧扶住她,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王桂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芊芊……我的闺女……”
宋芊芊的父亲宋建国正在脚手架上干活,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砸在脚背上,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却愣是没吭一声。他从脚手架上爬下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工友们要扶他,他一把推开,哑着嗓子说:“不用,我没事,我要去看俺闺女。”
夫妻俩连工钱都没来得及结,随便扒了件外套就往火车站跑。坐在颠簸的大巴车上,王桂兰一路哭一路骂,骂自己没看好闺女,骂宋芊芊傻,骂那个叫赵许伟的小子不是个东西。宋建国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地,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一句话都没说。他这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可现在,每一口烟吸进肺里,都带着钻心的疼。
宋芊芊的遗体被放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冰冷的白色被单盖着她瘦弱的身体。王桂兰扑上去,掀开被单,看到女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瞬间崩溃了,趴在遗体上嚎啕大哭:“芊芊啊,你咋这么傻啊!你跟妈说句话啊!你不是说等妈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吗?你咋不等了啊!”
宋建国站在旁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都没察觉。他看着女儿那双紧闭的眼睛,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身后喊“爸爸”,想起她十八岁那年,红着脸跟他说“爸,我谈恋爱了”,想起她为了赵许伟,跟家里闹翻,哭着说“爸,妈,你们不懂他”。
那时候,他和王桂兰觉得赵许伟这小子油嘴滑舌,不靠谱,劝过她无数次,让她分手,可她不听,硬是要跟他在一起。现在好了,好好的一个闺女,就这么没了。
宋建国猛地转身,冲出太平间,蹲在走廊的墙角,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悲伤的味道。宋芊芊的事,很快就在她住的那个老小区传开了。
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租302的小姑娘啊?看着挺文静的,咋就想不开了呢?”
“听说是为了一个男人,好像是为他打了好几次胎,结果那男的娶了别人。”
“哎哟,造孽啊!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傻!”
“可不是嘛!女孩子家,还是得自爱一点,不然吃亏的是自己。”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王桂兰的心上。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听着周围的议论,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反驳,想骂回去,说她的芊芊不是不自爱,是被那个渣男骗了,可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群人簇拥着一对年轻的男女走了过来,男的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女的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小腹微微隆起,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不是别人,正是赵许伟和林晚晚。
林晚晚的母亲走在最前面,看到王桂兰,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尖着嗓子说:“哟,这不是宋芊芊的妈吗?真是晦气!我们家晚晚今天来医院做产检,居然碰到你们这种人!”
王桂兰猛地抬起头,看到赵许伟,眼睛瞬间红了。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站起来,冲上去就要打赵许伟:“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害死了我的芊芊!我跟你拼了!”
宋建国赶紧拉住她,死死地拽着她的胳膊,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赵许伟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嫌恶,皱着眉头说:“你闹什么闹?是她自己想不开自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王桂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畜生!芊芊为你打了六次胎!她为了你,跟家里闹翻!她为了你,省吃俭用!你说过要娶她的!你骗了她六年!你现在娶了别人,还嫌她丢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赵许伟冷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更加不屑:“良心?良心值几个钱?是她自己蠢,是她自己上赶着贴上来的!我不过是三言两语,就把她哄上床了!她为我打胎,是她自愿的!我又没逼她!”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围围观的人,声音陡然提高,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再说了,一个打过六次胎的女人,谁会要她?倒贴八万八彩礼,我们家都嫌脏!她就是个不自爱的二手货!死了也是活该!”
“你放屁!”宋建国再也忍不住了,松开王桂兰,一拳砸在赵许伟的脸上。
赵许伟疼得龇牙咧嘴,捂着鼻子往后退,鼻血瞬间流了出来。林晚晚尖叫着扑上去,护住赵许伟,对着宋建国喊:“你打人!你凭什么打人!我要报警!”
林晚晚的母亲也跟着起哄:“报警!赶紧报警!这种人就是疯子!女儿死了就想赖上我们家!”
周围的人议论得更凶了。
“哎呀,怎么还打人啊?”
“就是,就算是为了女儿,也不能随便打人啊!”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赵许伟也太不是东西了!”
“嘘,小声点,没看到人家丈母娘在这儿吗?”
警察很快就来了。了解了情况之后,因为是民事纠纷,又没有造成严重的伤害,只能调解。赵许伟捂着鼻子,看着宋建国和王桂兰,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撂下一句“等着瞧”,就带着林晚晚走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王桂兰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宋建国蹲下来,抱住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哭了,桂兰,我们还有事要做。”
他们要给芊芊办后事。
他们去了宋芊芊的出租屋。
房间里还保持着她走之前的样子。沙发上还放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茶几上那张烫金的请柬还在,大红的底色刺眼得很。书桌上,放着一本日记,是宋芊芊的。
王桂兰颤抖着手,翻开日记。
里面记录着她和赵许伟的点点滴滴,从一开始的甜蜜,到后来的失望,再到最后的绝望。
“今天,我又怀孕了。这是第六次。许伟说,等他忙完这个项目,就娶我。我相信他。”
“我感觉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说,我的子宫壁很薄,再打胎,可能以后都怀不上了。许伟抱着我说,没关系,就算没有孩子,他也会爱我一辈子。”
“今天,我在商场看到许伟了。他牵着一个女孩的手,那个女孩的肚子很大。他看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许伟说,他玩腻我了。他说我是二手货。他说我不值八万八的彩礼。我的心,碎了。”
“我好想爸爸妈妈。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他们的话。可是,一切都晚了。”
“宝宝们,妈妈来陪你们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歪歪扭扭,泪痕把纸都浸透了。
王桂兰和宋建国看着日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墨迹。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
一阵风吹过,卷起窗帘,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宋芊芊的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本日记,静静地躺在书桌上,诉说着一个女孩的痴情,和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