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号累了一上午的大劳力,就这点东西?
光是看那盆窝头的份量,每个人怕是连一个都分不全!
乡亲们的目光瞬间聚集在管家身上,失望、饥饿和不平交织在那一道道沉默的视线里。
有人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俗话说“忙时吃干,闲时喝稀”,可这大冬天的,顶着寒风干的是搬石砌墙的重活,却连一个窝头都分不周全?
这赵老爷的心肠,怕是被门夹过又被驴踢了!
赵泰却像什么都没看见,浑不在意。他闲闲地靠在冰冷的门框上,身体微微摇晃,袖着手,慢条斯理地捏着自己八字胡。
“唉,乡亲们哪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喽!”
“大家伙儿,多多体谅,体谅体谅”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
仿佛是故意打脸,一股浓郁的炖肉香气,正从后院厨房的方向一阵阵地飘散过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更猛烈地造反。
乡亲们彼此交换着苦涩的眼神,心里明镜似的。
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可又能如何呢?
他是赵康老爷的管家,是悬在大家头顶上的鞭子。
谁要是此刻让这管家脸上挂不住,撕破了脸皮,等来年收租子的时候,人家只需在算盘珠子上动动手指头。
那多出来的租子,就足够让一家人喝上一壶,甚至断粮绝炊了。
众人只能强压着怒火和委屈,垂着头,一个个低声下气地从盆里摸出一个冰凉梆硬的窝头,又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咸菜丝。
默默地蹲在冰冷的墙角下,艰难地啃嚼起来。那咸菜碟子本就浅小,几筷子下去,便见了底。
管家赵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群“乡巴佬”忍气吞声、如同牲口般进食的模样。
油腻的脸颊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狞笑。
他点了点头,拢了拢袖子,转身踱着方步,慢悠悠地消失在深宅大院的门洞里。
他可是堂堂管家,虽然吃食比不上老爷桌上的山珍海味,但一碗热腾腾的、漂着油花的荤腥汤菜,总是跑不了的。
就在此时,院门外那条尘土扬起的小路上,一个穿着普通粗布棉袄、戴着破毡帽的侦察兵二喜,正装作不经意地路过。
锐利的目光扫过墙角啃窝头的人群,忽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那穿着打满补丁、棉花都绽出黑絮的旧棉袄,正佝偻着身子蹲在寒风里的,不正是自己的舅舅赵石头吗?
“舅舅?”二喜心头一紧,脚步顿住,试探性地朝那边喊了一声,声音压得低沉。
墙角下,正专心啃着冰硬窝头的中年汉子闻声抬起布满风霜的脸,狐疑地瞥了一眼这个陌生的精壮后生。
眼神里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显然没认出来,低下头,继续对付手里那点可怜的食物,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权当对方是在叫别人。
其实这真怪不得他。想当初二喜离开家时,还是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小子。
可自从进了李云龙团长的新一团,部队有了缴获和补给,那日子简首像换了人间!
白面馒头敞开供应,天天都能闻到肉香。
短短时日,战士们吃得红光满面,身子骨像吹气似的壮实起来。
许多原先瘦骨嶙峋的战士,如今都己变得判若两人,筋骨强健,双目有神。
“舅舅,是我啊!二喜!赵二喜!”
见舅舅没反应,二喜几步走到跟前,蹲下身,凑近压低声音又唤了一声。
“二喜?”
赵石头浑浊的眼睛睁大了些,再次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张英气勃勃、肤色健康的脸庞,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是不敢相信。
“你你真是二喜?赵二喜?”他声音带着颤抖。
“对啊!是我啊!您忘了?”
二喜急切的在脑海中寻找能让舅舅确认的证据。
“您以前偷偷给过我一块麦芽糖!”
“您自个儿攒了好几年都舍不得舔一口的那块!结果我吃了,上吐下泻,差点把小命都交待了”
“!为这个,姥爷抄起扁担把您打得几天都下不来炕!”
赵二喜挠了挠头,这是他绞尽脑汁想起的最深刻的一件事了。
说这话时,他脸上没有半分埋怨,只有对舅舅当年那份疼惜的深深感念。
那块糖里包裹的,可是舅舅自己都舍不得品尝的甜意。
果然,这话像钥匙一样打开了记忆的锁。
赵石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彩,他猛地抓住二喜结实的手臂,用力捏了捏,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哎哟!二喜!真是你啊!”
“我的老天爷!刚才刚才我都不敢认呐!”
他上下打量着二喜挺拔魁梧的身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这身子骨咋咋壮实成这样了?”
“你要是不说,就是把脑袋想破了,我也猜不着我外甥能长成这副威风模样!”
说着,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二喜的肩膀,感受着那厚实紧绷的肌肉,忍不住又重重感叹了一句。
“嘿!真壮实!有劲儿!”
邻里乡亲们早己围拢过来,冻得发青的脸上也露出了稀罕的笑容。
大家看着这个脱胎换骨的二喜,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石头哥,你家这二喜外甥,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啊!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不嘛!瞧瞧这身板,这精气神!多结实!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是啊是啊,石头,你有福气啊!”
一时间,各种带着羡慕和善意的乡音在寒风中嚷嚷开来。
赵石头听着乡亲们的夸赞,布满愁苦的脸上终于挤出一点舒展的笑容,带着点自豪接受了这份好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啃了几口、依旧冰冷生硬的窝头,毫不犹豫地掰下了一大半。
足足有三分之二。
不由分说就往二喜手里塞,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来,二喜!快拿着!一看你这样就是赶路还没顾上吃饭!先垫吧垫吧,顶顶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