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头语气急切,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等晚上收工回家,我让你妗子(舅妈)想法子给你弄点好的!”
“家里还有点腌菜”
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窘迫,仿佛觉得家里那点东西对不起这壮实的外甥。
赵二喜看着舅舅递过来的那大半块粗糙冰冷的窝头,感受着那冰凉粗糙的触感,再对上舅舅浑浊却满是关切和心疼的眼神,心头猛地一热。
一股酸涩首冲鼻腔。舅舅自己饿着肚子干重活,第一件事却还是惦记着他有没有吃饭!
这份质朴的亲情,像一股暖流穿透了冬日的严寒。
不过现在的二喜可不需要舅舅省下这点口粮。
他此行入村侦查,本就是带着任务,要深入群众,与乡亲们建立联系。
出发前,侦察连的班长特意塞给他几个沉甸甸的肉罐头和几包压缩饼干,就是让他关键时刻能和老百姓拉近距离的。
“舅舅,你们你们怎么蹲在这儿吃这个啊?”
二喜扫了眼周围乡亲们手里同样寒酸的食物,眉头微蹙,随即拉住舅舅的手。
“天这么冷,别蹲这儿了!走,咱们回家!”
“我正好带了点稀罕东西,路上买的,正好拿回去给大家伙儿都尝尝!”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一阵无奈的苦笑,看着二喜的热心劲儿。
眼神里混合着感激和一种“这孩子不懂事”的怜悯与担忧。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赵石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愁云更浓,他长长地的“唉”了一声,。
他拉着二喜往旁边稍避了避风声,压低了嗓音,将今日赵老爷家如何逼迫他们来修院子,管家赵泰如何刻薄放饭的事情,原原本本的低声快速地诉说了一遍。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二喜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听完舅舅的叙述,赵二喜只觉得一股怒火“腾”地从脚底板首冲脑门,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喷出的鼻息瞬间变得粗重灼热,眼中寒光一闪,拳头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这点情绪变化,哪里逃得过一首担忧地盯着外甥的赵石头。
他心猛地一沉——就怕年轻人气血方刚,受不得这窝囊气!
这家大院里头,可养着好几个凶神恶煞的护院打手呢!
腰里别着家伙,是真敢下死手的!
这年头,真要是被他们打死了,跟碾死只蚂蚁没多大区别,哭都没地方哭去!
赵石头粗糙的手掌像烙铁一样用力按在二喜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使劲搓了搓僵硬的脸颊。
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
“二喜啊没事!真没事!”
他连连摇头,语速飞快:“你看,反正反正这冬天地里也没啥活计,闲着也是闲着赵老爷这不这不还管顿饭吗?省了家里口粮了省粮了”
他反复强调着“省粮”,试图用这个微薄的“好处”来安抚外甥,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盯着二喜,充满了祈求,生怕他冲动。
二喜看着舅舅那混合着屈辱却强装轻松的表情,感受着肩上那只枯瘦却异常用力的手掌,胸中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
他用力闭了闭眼,紧咬的牙关缓缓松开,腮帮子绷紧的肌肉也随之放松。
他现在是八路军的战士,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毛头小子了。
深知肩上的责任和纪律,意气用事只会带来更大的危险。
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赵二喜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反手轻轻拍了拍舅舅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背。
然后,他利落地解开自己棉袄前襟的盘扣,从里面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花花绿绿的硬纸盒子——那是缴获的鬼子的饼干。
“舅舅,别担心,我懂。”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转向周围眼巴巴看着他的乡亲们,声音提高了些。
“乡亲们,都饿坏了吧?来,先尝尝这个!”
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排列整齐、散发着淡淡烘焙香气的方块饼干。
在众人惊愕又好奇的目光中,二喜挨个给每位乡亲分了小小的两块饼干。
那干燥却隐隐含着油脂甜香的气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乡亲们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从未见过的“洋玩意儿”,带着几分敬畏,试探着送到嘴边,轻轻咬下一小口。
“唔!”一声低低的惊呼从某个乡亲喉咙里溢出。
“甜的!真香!”
“嘎嘣脆!还有股奶味儿?”
“老天爷,这这是啥好东西?从来没吃过这么精细的吃食!”
一时间,细碎的赞叹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神色。
口中小心翼翼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尝到这饼干的美妙滋味,再听二喜说还有更好的东西,众人眼中的怀疑早己被热切的期待所取代。
二喜看着大家的表情,知道时机到了。他晃了晃背上那个看着就结实的小包袱,故意让里面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脸上绽放出热情的笑容。
“大家伙儿别急!好东西还在后头呢!我这包袱里,还有肉罐头!”“真的?!”
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那还能骗大家?”
二喜笑着点头:“走!跟我一块儿去我舅家!咱们把这宝贝罐头热一热,让油花漂起来,趁热乎劲儿,一起分着尝尝鲜!好不好?”
他热情地发出邀请,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寒风冻得发红、此刻却因期待而微微发亮的朴实面孔。
寒风依旧凛冽,但墙角下的冰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驱散了些许。
望着二喜那结实可靠的背影和他手中那象征着“肉”的沉甸甸的包袱,再掂量掂量离下午开工还有一个多时辰的工夫,乡亲们互相看了看,眼中都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为了沾沾石头家这有出息外甥的光,更为了那不知多少年未尝过的、魂牵梦萦的肉腥味。
众人不再犹豫,纷纷拍拍屁股上的土,裹紧了破旧的棉袄。
怀着几分雀跃的心情,簇拥着赵石头和赵二喜,跟着他朝石头家那低矮的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