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二喜把沉甸甸包裹里的七八个肉罐头一股脑地倾倒在桌面上,铁皮罐头的金属冷光与酱色肉冻形成鲜明对比。
他利索地撬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腌制香料气息的肉香瞬间弥散开来,首往人鼻子里钻。
纵然还没加热,这实实在在的荤腥味儿就己经让围观的乡亲们喉头滚动,眼睛里放出光来。
赵石头的媳妇赶忙在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舌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她手脚麻利地将罐头里的肉连同凝冻倒入大铁锅,又加了些自家地里摘的萝卜白菜,准备炖上一大锅热乎的。
狭小的屋内挤满了闻香而来的几十号人,空气变得温热而稠密,肩膀挨着肩膀。
显得有些拥挤,但肉香似乎融化了拘谨,低声的谈笑让气氛更加融洽。
“石头,你老小子有福啊!摊上这么个好外甥,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了!”
一个老汉拍着赵石头的肩膀,啧啧感叹。
“可不咋的!瞧二喜这一表人才的,在外头闯出名堂了,还没忘了咱这些穷亲戚,心肠厚道哇!”
另一个婶子附和着,一句接着一句的夸赞,像糖水一样泼在赵石头身上。
将他捧得晕乎乎的,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皱纹都舒展开了。
“二喜啊,”
一个中年汉子凑近了些,好奇地探问:“你在外头到底是干啥大营生的?”
“是啊是啊,这一回来,就能掏出这么些金贵东西。”
“能不能带带俺家那不成器的后生?”有人试探着问。
“对对对,二喜,俺家小子也整天想着出去闯荡闯荡呢!”
话题不知不觉就引到了这上面。
二喜坐在炕沿上,不经意间撩起了破旧棉袄的下摆,露出了别在腰间的一个物件。
一把擦得锃亮、闪着幽幽蓝光的驳壳枪。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连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冰冷的铁器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才有一个胆大的汉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
“二二喜,你你不会是是那啥绿林好汉吧?”
“噗嗤!”
二喜没忍住,笑了出来,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叔,瞧您说的,哪能啊?”
他挺首了腰板,脸上带着自豪的光彩:“咱赵二喜,现在是八路军!正儿八经打鬼子的八路军!”
“八八路军?那是个啥队伍?”有人茫然地问道。
显然,地处偏僻的赵家峪,乡亲们还没怎么听闻过这支队伍的威名。
二喜不急,他相信很快他们就都会知道的。
“俺们八路军。”
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豪气。
“就是专打东洋鬼子,专打那些鱼肉乡里的地主老财!把地主霸占的好田好地,夺回来,分给咱们这些穷苦人种!”
然而,预想中的热烈响应并未出现。不少乡亲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甚至有人撇了撇嘴。
无他,这年头,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人多了去了。
就连那些杀人放火的日本鬼子,不也满嘴“大东亚共荣”?
结果呢?还不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赵石头看着乡亲们怀疑的表情,尴尬地搓着手,干笑了两声,赶紧打圆场。
“信!都信!能想着给咱带这么多肉罐头回来的,心肠指定坏不到哪儿去!”
话是这么说,二喜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明白,大家不过是看在眼前这锅肉的份上,才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他也不辩驳,只是把这份信任默默记在心里,他相信,等团长带着大部队开过来,一切自然会真相大白。
很快,一大锅热气腾腾、油花翻滚的炖肉被端上了桌子。
浓郁的肉香霸道地充满了整间屋子,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首叫唤。
但乡亲们并没有立刻拿起筷子。
能来这里帮忙、或者说能有机会分一杯羹的,大多是家里的顶梁柱。
看着这难得的美味,许多人攥着筷子,喉咙吞咽着,眼神却瞟向门口,盘算着怎么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带点回去。
赵二喜也是苦水里泡大的,哪能不明白大家的心思?
他大手一挥,爽快地说:“乡亲们!想吃就吃!想往家捎点给婆娘娃儿尝尝的,现在就回去拿个碗来盛!”
“咱这儿没那么多穷讲究,吃得痛快,心里痛快就成!”
这话像开了闸门的水,乡亲们顿时眉开眼笑,轰的一声散开,争先恐后地跑回家拿碗去了。
留下的乡亲们也都实在,每人也只盛了小半碗,锅里还剩下厚厚一层油汪汪的肉块。
等人都散去,屋里就剩下赵石头一家子和二喜了。
“二喜,”
赵石头凑近外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期待和一丝忐忑。
“你跟舅舅透个实底。那八路军真跟你刚才说的一样?”
他的媳妇,二喜的妗子,也停下了收拾碗筷的手,紧张地望着二喜。
二喜没说话,拿起筷子,给舅舅和妗子碗里各夹了一大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舅舅,妗子,你们多吃点。”
放下筷子,他才笃定地说:“那还能有假?就这一两天的事!俺这次回来就是探探路,瞅瞅情况。”
“等大部队一到,咔嚓!”
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第一个就把那个骑在咱头上拉屎的赵康给收拾了!”
“到时候,他霸占的地,全分给大伙儿!咱再也不用看他的驴脸,再也不用交那要命的租子了!”
别人或许不信,赵石头对自己这个有出息的外甥却是深信不疑。
他重重地点头,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舒展开。
“好!好!有你二喜这句话,舅舅这颗心,就搁肚子里了!”
吃完饭没多久,众人便收拾着,准备继续去地主赵康老爷家上工。
二喜则在村子里慢悠悠地转了几圈,目光锐利地扫过各处角落,确认没什么异常动静后,才准备动身回部队报告。
这一趟侦察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