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八路军的绝活,是体现在运动战,游击战以及麻雀战这种在野外、在山沟、在地形复杂的犄角旮旯里神出鬼没的打法上。
就像鱼儿在水里,灵活自在。
现在平白无故,天上掉馅饼似的砸下来一座县城,乍一看是好事,是功劳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孔捷那粗粝的手指在板凳边缘反复摩挲着,心里越来越沉。
仔细掰开揉碎了分析下来,这哪是馅饼,分明是个巨大的沼泽泥潭,一旦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孔捷显然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闷着头,从腰间抽出那杆油光锃亮的铜锅旱烟枪,捻了一小撮烟丝摁实。
火柴“嚓”地一声划亮,映亮了他紧锁的眉头,也点燃了烟锅。他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口腔里打了个转,才缓缓吐出,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一圈一圈缭绕上升,模糊了他愁苦的面容。
“旅长,”
孔捷的声音带着烟熏过的沙哑,异常凝重,“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听闻此言,旅长原本平静无波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眉毛微微挑起,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饶有兴味地看向孔捷,下巴轻轻一点,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孔捷索性把烟枪从嘴边拿开,粗糙的手指捏着烟杆,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仿佛手里拿的不是烟枪,而是千斤重担。
他把烟枪小心地搁在旁边的矮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旅长,咱们是作战部队。”
孔捷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打仗是我们的本分。可对于管理一个县城”
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
“一来,没有相应的人员。咱们队伍里都是拿枪杆子的糙汉子,谁懂收税?谁懂管治安?谁懂协调那些鸡毛蒜皮?”
“二来,”他又掰下第二根手指,眉头锁得更紧:“还需要在这件事上付出太多太多的东西!远远超出打一场仗的成本!”
孔捷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地上:
“比如,如何清理城中必定埋伏的汉奸和敌特?他们藏在暗处,比明刀明枪更难对付!”
“比如,如何维持县城的运转?吃喝拉撒,柴米油盐,哪一样离得了人管?哪一样不得咱们派人?”
“再比如,最重要的民心!咱们是人民的队伍,可老百姓刚脱离鬼子,人心惶惶,怎么安抚?怎么让他们信服咱们?”
孔捷一件一件、抽丝剥茧地分析下来。
旅长静静地听着,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孔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欣慰,微微颔首。
或许是说得口干舌燥,孔捷喉结滚动了一下,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桌旁,拿起一个粗瓷碗,从水壶里倒了半碗凉开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一点,他也顾不上擦。
喝完水,他撩起袖子擦了擦嘴,目光转向一首没怎么吱声的李云龙。
“老李,我的看法说完了,你也别光坐着,说说你的看法。”
本来李云龙脑子里还在转着进驻县城、威风八面的念头,结果被孔捷这么一番条理清晰、针针见血的冷水泼下来,发热的脑子也渐渐冷却,看清了事情的本质。
是啊,倘若这么贸然进驻,光是那些无穷无尽的繁杂琐事。
东家丢鸡西家少狗,南街断水北巷斗殴,还有那些潜伏的毒蛇。
就足以把一支能征善战的部队给彻底拖垮,变成焦头烂额的衙门差役!
只是,李云龙终究还是那个胆大包天的李云龙。
别人不敢走的路,他偏要闯一闯;
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他偏要试试深浅!
就在孔捷喝水擦嘴的短短片刻,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疯狂而又透着几分狡黠的想法,如同火花般在李云龙的脑海中倏然闪现,迅速钩织成型。
李云龙那双标志性的大牛眼原本带着沉思,此刻骤然光芒一闪!
他嘴角猛地向上一翘,咧出一个大大咧咧、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笑容,整个身体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肩膀都松弛下来。
那双炯炯有神的牛眼,也配合地眯缝起来,像极了嗅到猎物的老狐狸。
“旅长,”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咱老李觉得!”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宣布一件天大的喜事:
“这送到嘴边的肉,哪有闻闻香味儿就放跑的道理?没有不吃的道理啊!”
看李云龙这副死性不改、见肉就馋的表情,孔捷正含着第二口水,顿时“噗”地一声,差点全喷出来!
他赶紧捂住嘴,剧烈地咳嗽着,脸都呛红了。
好不容易顺过气,那双本就大的眼睛此刻怒气冲冲地瞪着李云龙。
合着老子刚才掰开揉碎、说得口干舌燥、唾沫星子都干了,把利害关系分析得清清楚楚,你这混小子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当耳旁风了?
满脑子还是想着进城立功、威风一把是吧?
当下,孔捷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双手捧着那只粗瓷水碗,像是护着什么紧要东西,几个大步就冲到李云龙面前,碗里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
“嘿!”孔捷嗓门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云龙?你他娘的刚才是把我的话当屁放了是不是?”
他气得嘴唇都在抖:“还是你觉得,你那独立团真能管好那座县城?你告诉我,你哪来的那么多干部?你从石头缝里变出来?”
孔捷越说越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云龙脸上了。
李云龙看着孔捷急赤白脸的样子,既不反驳也不恼火,反而依旧笑眯眯的,一副“你急你的,我自有主意”的惫懒模样,甚至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经过了这么久,旅长哪里还不清楚这李云龙的脾性?
这小子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一绕,准是又琢磨出什么别人想不到的歪点子了。
旅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并未点破。
正当孔捷脸红脖子粗地撸起袖子,看样子还要继续苦口婆心地劝李云龙放弃这个“找死”的念头时,旅长抬起了右手,手掌在空中虚按了一下,示意他先别急。